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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马伯庸新书《秦二世必须死》试读连载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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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5: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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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赤红色的流星刚刚划过夜空。

它并未如寻常流星那样一闪即逝,反而在天穹上愈加醒目,像一支被夸父高擎的火炬,穿过黯淡的群星;那长长如帚的银白尾迹,似是刑天奋力挥动长戈,在玄色天幕上割开一条亮隙。

一位苍老的太史令站在九嵕山顶的观星台上,惊骇地仰望着天幕。一根记满天象记录的竹简从他的指间滑落,跌落到观星台外的千仞崖下……

可惜无论凡人如何惊骇,对流星的轨迹都没有分毫影响。它继续以极高的速度划过苍穹,呼啸着、旋转着、燃烧着,朝着大地凶猛地撞过来。星核周边的火焰越发炽烈,熠熠煌煌,像苍天睁开一只赤眼,睥睨着整个人世间。

时值秦二世元年一月之初。尚无人知道,这颗流星终将落于何处,也没人知道,它将会给天下带来何等巨变。

两条浓墨短眉缓慢地向眉心方向推移,活像两条春蚕在桑叶上拱行。当它们最终绞在一处时,张苍的眼睛也睁到了最大。

不怪他做出蹙额之相,纵观整个大秦境内,恐怕再难找出一个比眼前更离奇的景象了。

眼前这一大片光秃秃的农田中央,突兀地出现一个极深极阔的黑褐色大坑。坑口呈规整的圆形,与地面平齐,从坑唇一圈向中央斜斜地凹陷下去,随着深度增加慢慢收紧,让大坑的形状像是一个倒扣的圆锥形粮囤,只是规模大出了十数倍。

坑底深不可测,像极了九幽黄泉的入口。

张苍的左脚踩在坑边,身子略略前探。他手里没有绳尺,只能简单地目测估算一下。如果要人工挖掘出这么一个大坑,五十个民夫得挖上半个月。而这个坑,却是一瞬间因猛烈撞击而形成的。这是何等沛然莫御的伟力,共工怒触不周山也不过如此了吧?

张苍一边暗自感叹着,一边蹲下身子,用腰间的书刀翻动坑边的褶皱,里面掺杂着大小不一的黑点。这应该是散落地里的粟米,一瞬间就被高温焚化了。

“飞星陨落,必随以天火,古籍的记载果然没错。”张苍喃喃自语,凝神望向坑底。

在坑底的最深处,趴着一块磨盘大小的黑色石块,远远望去,好似一头受伤蜷卧的巨兽。可那嶙峋狰狞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象它落地那一瞬间的滔天凶焰。

稍稍收回思绪,张苍朝身旁瞥了一眼。在他身后,白马县的县尉和七八名令史垂手而立,神情忐忑。在更远处的土黄田垄上,聚集着许多黑瘦乡民,正好奇地指指点点。

张苍挺直身体,刻意高声道:“周成王三十四年,有陨铁落在了咸阳;鲁僖公十六年,我记得是正月戊申,有陨铁落在宋国,一共裂成了五块;我大秦献公十七年,有陨石落于栎阳;始皇帝三十六年,也有一颗飞星坠在东郡——飞星坠地,史不绝书,根本不足为怪!”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发现听众都面带茫然,并没有人去接话茬儿。张苍尴尬地闭上嘴,心里颇有些恼火。自己能随口从史籍中检出这么多陨石典故,何等博闻强记,这些村野鄙夫竟然毫无反应?

他知道向这些底层黔首卖弄学识没什么意义,可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张苍悻悻地把注意力放回到陨石坑:“你们权且在此候着,我先下坑里看看仔细。”白马县尉连忙应诺一声,吩咐左右备好接应的绳索。

张苍把下摆的长裳扎在腰间,捋起两条宽袖,然后谨慎地迈进坑里去,抓住降绳。他的双足在斜坡上小幅交错,像趋步觐见上司一样朝下滑去,脚下的沙砾发出哗哗的滚动声。

周围的浮土表面有无数足印,有草鞋和木屐的,也有锦履和皮靴的。它们有上有下,错乱纷杂。看来在张苍之前,已有无数好奇的人跑下坑来围观过了——白马县居然愚蠢到连现场都不封锁,难怪谣言会传得如此凶猛。

张苍生得白白胖胖,身高八尺,不太容易保持重心,在斜坡下降中不停地东摇西摆。等到他好不容易抵达陨石坑底,象征御史权威的獬豸冠几乎歪掉。张苍低声抱怨了一声,把冠侧麻绳重新在下颌系紧,这才将视线投向目标。

他对典籍里的飞星记录如数家珍,可近距离观察还是第一次。这块天外来石状如枣核,边角浑圆,表皮嶙峋,其上密布着狭长的黑色小孔,好似蜂巢。如果仔细观察,孔隙中还隐隐透有精光。

张苍呼吸急促起来。彗、孛、流、飞四种星象,是所谓的“大凶之兆”,象征着人间的灾厄祸乱,若是陨坠于地,更是凶上加凶。此时这颗凶星实实在在地卧在自己面前。任何一个精通天文的士人,都无法抗拒亲自触碰一下天道的冲动。

张苍颤抖着右手,轻轻把手掌贴在陨石表面,试图感受它在坠落时的温度。此时陨石和普通石头并无二致,它就这么趴伏于地,如同一头筋疲力尽的野兽,任由人抚摸。

持续了约莫一水刻,张苍把手掌缓缓缩回来,一脸满足。他信步绕到陨石的另外一侧。这一边的石面比较平坦,中间微鼓,像一具扣在陨铁上的乌龟壳,上头有许多诡异的刻痕。和陨石表皮的沟壑不一样,这些刻痕既直且宽,以某种规律彼此交错,就像是……文字。

张苍眼皮骤然一跳。

“难道谣言传的,居然是真的?”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本月月初,有一颗流星坠落于东郡的白马县境内。没过多久,一则离奇的流言开始到处流传:这颗流星携来一卷天书,书上刻着关于新皇帝的谶言。

这可不是一个好时机。

始皇帝于去年九月驾崩,他的第十八子胡亥于同年十月继位登基。秦以十月为岁首正月,到今年一月,二世的统治恰好进入了第四个月。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这么一则飞星传书,实在大胆至极,也荒唐至极。

可越是荒诞不经的流言,流传速度越快,何况它还涉及一个最禁忌、最隐秘的话题。短短一个月不到,这流言如同野火一般迅猛地播散开来,从城邑到乡村,从厩仓到漆园,几乎白马县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人们在窃窃私语。有人去询问负责占卜的日者,他们却讳莫如深,这让流言传播得更快,以至于白马县不得不组织起一支调查队伍,前往陨石坠落地点进行勘察。

不过奇怪的是,带队的并非负责治安的县尉,而是一位来自咸阳的柱下御史,名字叫作张苍。

这位御史本来是来白马县清查税赋的,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可他一听说要去调查陨石,便自告奋勇,要求随队前往。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远远高于秩二百石的县尉,所以张苍成了带头的主官。

一位尊贵的御史,为何要抢这份苦差事,谁也不知道,除了张苍自己。

张苍凑近陨石表面端详半天,可惜表皮太黑,刻痕的凹槽又很浅,一时不易分辨。他略做思忖,从腰间解下一枚青色葫芦,倒转向下,把葫芦嘴对准刻痕。很快有墨汁汩汩流出,泻入细小的凹槽。

这些墨汁是为远途旅行特制的,掺有桐油和胶质,质地黏稠不易散溢。所以当墨汁流满所有的凹槽之后,恰好溢出边缘一毫之高,盈盈如露,却不溃散。

张苍抬起左臂,右手用书刀毫不犹豫地割下去,刺啦一声,从宽袖上割下长长的一条绫布,然后把它紧紧贴在陨铁表面。这绫布乃是临淄产的双丝薄绫,不堪渗透,一铺上去,墨迹立刻洇透上来,清晰地拓出一行墨字来。

一共六个字,笔画硬直。

尽管张苍早就知道天书诅咒的内容,可字迹浮现出的一瞬间,仍让他的瞳孔陡缩,像是被火钳烫了一下。仿佛有一股狞厉恶意,经由那六个可怖的文字从陨石中喷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张苍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目中的惊惧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兴奋。他伸出双手,在脸上用力摩挲了一阵,直到表情恢复如常,才重新拽着绳子爬回到坑顶。

县尉和其他人凑过来,问他情况。张苍沉着脸道:“这是我在陨石上拓下来的,你们来看。”说完他把那条绫布抖开,在场的人都识字,不费什么力气便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二世死而地分。”

上邪!天书上真的有谶言!可,这是何等恶毒的谶言啊!

无声的闪电,一瞬间在人群中炸裂。在场所有的官吏如遭雷磔,全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一样。

看着这一张张仓皇的面孔,张苍发出一声冷笑:“你们白马县的脑子不多,膝盖倒不少。”

众人俱是一怔,不知这位傲慢的御史又有什么高见。张苍抖了抖手中的绫布:“你们再看一遍,记得用心去看!”县尉从地上爬起来,胆战心惊地又细细看了一遍,一共六个字,明明白白,不存在误会的可能。

张苍无奈地摇摇头,他高举绫布,另外一只手点着上头的字,大声道:“我大秦定鼎之后,废止六国文字,天下均行小篆。可你们看,这个‘地’字,分明是故韩惯用的俗字,那个‘死’字,是故魏的写法——天书乃是天帝意旨,合该用籀文,怎么会写得这么乱七八糟?”

这一语,点醒了所有人。在场有曾在故国任职的老吏,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证明张苍所言非虚。众人无不惊佩,这家伙虽然口气大,但一眼就能指出诸国文字的不同,难怪年纪轻轻就成了御史。

张苍留给众人一点敬佩的时间,又道:“你们可知道刻字之人为何这么写?因为陨石质硬,凿字不易,他刻不出笔画繁复的籀文,只好选一些平直的字来写。”

县尉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还用问吗?一定是反秦贼子趁着陨石落地,刻下一段大逆不道的字句,故意教给乡民黔首传播,借此抹黑朝廷!”

听到张御史铿锵有力的结论,陨石坑旁响起一阵轻轻的吁声。既然不涉及天意,那就只是桩普通的传谣案子罢了。官吏们暗自松了一口气,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张苍鄙夷地摇了摇头。

这群乡下的无知官吏还不明白,白马县已经大祸临头了。

大铜釜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兔肉羹,油花翻腾,蓼菜籽的辛香弥漫在整个白马县廷的公厅里。

公厅之下聚着十余位褐袍吏员,每人身前一方食案,案上各有三只小盏,分别盛着盐粒、韭酱和豆豉。他们个个头顶竹皮冠,正襟危坐,可随着肉羹的浓香飘来,不少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去。虽然分到每个人的案头,不过是几口的量,可那毕竟是肉啊。

前一段时间上头又是加派税赋,又要增调戍边徭役,全县官吏一直紧绷着神经疲于奔命,也该喘口气了。

这是每个季度都要举办的告廉宴,由县中黔首集资,置办一场谢宴,感谢官吏一年来的辛劳,同时也告诫他们要保持廉明。魏地的士人们对别的秦制抵触不小,对这个规矩却接受得很快——能趁机打打牙祭,谁会不喜欢?

白马县令看看火候差不多,从正席站起来,走到铜釜前。早有臣隶恭敬地捧出一摞陶碗和一把木勺。按照规矩,县令需要亲自分盛肉羹,对每个人都劝勉一番。当然,套话就那么几句,什么“慎谨坚固”,什么“举事审当”,无非走走形式罢了。

县令刚把木勺伸进铜釜,还未来得及搅动,只听“砰”的一声,两扇大门被猛然推开。先是一阵强风吹入,然后张苍手执一条绫布,大踏步地闯将进来,白马县尉和其他几个令史跟在后头,脸色惶然。

县令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早知道应该请日者占个吉凶,算算今日有没有恶客临门。

这位叫张苍的大白胖子,正是整个白马县的恶客。他上个月来县里审计账目,挖出了一大堆钱粮上的小纰漏,被判髡发的小吏有十几人,罚赀、挨谇的更是不计其数,说他神憎鬼厌,实不为过。这家伙明明也是东郡人,却张口闭口都是我们咸阳如何如何。

昨天县里要去查勘陨石的事,张苍自告奋勇非要跟去。县令乐得这个讨厌鬼不在眼前晃荡,便由着他去管那摊闲事。一见张苍这么快就回来了,县令无奈地把木勺挂回到铜釜耳边,勉强笑道:“张御史,你来得正是时候,告廉宴刚要开席,可要查验一下羹食是否逾矩?”

秦律尚俭,告廉宴不得用牛羊肉,猪肉不可超过五斤,只有野味不受此限制。县令故意这么说,是打算小小地讥讽他一下。不料张苍却不接话,一脸讥讽地把绫布递过去:“白马县大难将至,你们倒还有闲心吃肉羹?”

县令脸色立刻沉下来,这人是怎么说话的?县尉赶紧上前,讲了关于“陨石天书”的勘察结果。县令眉头一挑,这才把绫布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不由得一皱。

果然如流言所传,陨石上刻的字,还真是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过,那又如何呢?

如今各地的谶兆多的是。今天石人开口,明天玄龟背图,后天鱼腹藏书,根本不算新鲜。如今既已证实陨石天书系人为,只消发出一纸公告,拘押几个嘴贱的平民,谣言便会烟消云散。

县里的繁重政务都忙不过来,哪有精力天天盯着这种无聊事?

县令一挥袍袖,慢条斯理道:“那个伪造天书的贼人,本县自会派人拿捕,张御史辛苦了。”不料张苍上前一步:“县尊明鉴。这件案子,已不是白马一县所能承担。希望县尊能让本官来主持拿捕事宜。”

县令吃惊地望着他。一个来白马查粮账的御史,居然要插手刑名,这也太荒唐了吧?即使是咸阳都官,若无敕令带身,也没资格对县务指手画脚。不过县令也不想太得罪人,从容施一长揖:“这次有劳阁下自损袍袖,实在惶恐,回头本县叫仓曹调两匹上绢,以补良衣。”

这话既回绝得委婉,又送出点好处,张御史你可知点足吧。

张苍忽然笑了:“县尊今年新到白马,也许不熟,可听过我们东郡前年的飞星之事?”县令一愣,去看县尉,县尉忙提醒道:“始皇帝三十六年的五月初五,北边的东阿县落过一颗飞星……”

一听是别县之事,县令登时松了一口气,对张苍不耐烦道:“我们在议本县政事,你扯东阿前年的陨石做什么?”

张苍弹弹袍角,意态轻松:“东阿那枚陨石上面,刻着七个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是言一出,整个县廷里面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两枚陨石,两段极为相似的谶言,这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县令咽了咽唾沫,看向县尉,县尉连忙摇摇头,表示自己从没听过。

张苍道:“那件事涉及朝廷隐秘,即使是东阿当地人也不清楚细节——所幸本官在咸阳为官,略知一二,今天给你们讲一讲。”

整个衙署里众人面面相觑,好多人闻着铜釜里的诱人肉羹香,哀怨地望着这个多管闲事的御史。

张苍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当时的东阿县令和县尊你一样,也觉得不过是一句人为诅咒,没有重视。但他不知道,那一颗飞星坠落的五月初五当夜,咸阳的太史令观测到了不得了的天象。”

他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成功吸引住了,抓起毛笔,在衙署的墙上画起来,很快墙上出现了一堆墨点和一条长长的墨痕。

“这天象图,县尊可看得懂?”张苍问。

县令讪讪道:“朝廷严禁私习天文,本县哪里懂得这个。”张苍道:“在下于咸阳修业时,略知玄象之秘,可以给县尊讲解一下。”他不待县令回应,顾自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其中一个墨点上:“这颗星叫作荧惑,也叫罚星。此星行踪诡秘,难得一见,主死丧、忧患、兵乱、饥疾等,是有名的大凶之星。当这颗凶星停留在心宿中间时,则会被称为——”他深吸了一口气,“荧惑守心!”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棘刺,从张苍的喉咙里滑出的瞬间,令他的声音沙哑如残。

心宿是君王布政之宫,关乎天下气运。荧惑守于心宿,预示着社稷变乱。穹顶之上,没有比这更凶的星象;穹顶之下,也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局面。当这个恶兆天象与“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诅咒结合时,可以想象皇帝该有多么愤怒。

“朝廷对这件事极其重视,很快便派了使者前往东阿查问。你们可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没传开?因为使者把那枚陨石直接焚毁,然后将周围几个村落全数夷平,无一人逃脱。”

张苍说得轻描淡写,周围的人却是毛骨悚然。怪不得他们完全没听过,原来所有涉事的地方人员,居然全被灭口了……

县令像被长戈狠狠一记凿中额头,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手脚冰凉。颟顸如他,也终于意识到危险了。

东阿陨石的天书没传出去,周围村子尚且被灭口;这次的天书传得整个东郡沸沸扬扬,朝廷会如何处置?

“这次本县陨石坠落,并没有什么荧惑守心的天象,陛下应该不至于紧张……”县令还心存侥幸,二世也许和始皇帝脾气不太一样。

张苍不屑地望了他一眼:“陛下天生睿智,自然不会相信。可百郡之愚民呢?六国之余党呢?四方之蛮夷呢?届时人人野心萌动,天书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分别?”

谣言不可怕,可怕的是传播谣言的人。六国归并不过十几年,许多故旧势力蛰伏于暗处,对大秦心怀恶意。之前全靠祖龙以威严镇之,如今祖龙归天,新皇帝最怕的,就是这些沉渣找到一个理由,趁势泛起。

这些为政的高深道理,没有他张苍教诲,这个小县令怎么会明白。

“现在,县尊觉得,这还是白马一县之事吗?”

县令捧着那截只有纤羽之轻的白绫,看着上面的墨字,此刻感到重逾泰山:“我,我会尽快上报郡守,禁绝各处议论……”

“晚了!”张苍厉声断喝,“飞星坠地至今已有二十五天,流言早不止于东郡一境流传,这会儿恐怕已传入咸阳。说不定朝廷派来白马问罪的使者,已在路上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县令的嘴唇无可抑制地哆嗦起来。咸阳使者头束铁冠,代天巡狩,所到之处,动辄捕尽一地之官,掀动腥风血雨,是地方官吏最惧怕的人物。

张御史说得一点不错,白马县已经大难临头。

县令突觉胃里一阵痉挛,疼得几乎要弯下腰去。张苍伸手把他搀起,笑眯眯道:“禁绝流言,来不及了。而今之计,只有一线生机——赶在使者来之前,尽快抓住在陨石上刻字的贼子。县尊,性命比面子更重要啊。”

县令看出来了,张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谋夺此事的主导权。可白马眼看就要变成火坑,这个御史为何还要主动跳进来?

不过形势容不得犹豫,县令一咬牙,把悬在腰间的铜副印解下来,颤抖着双手奉上:“白马一县,听凭御史调遣。”张苍也不客气,大袖一抬接过铜印,掌心一片炽热。

从看到那六个字的第一眼,张苍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试想一下,皇帝的使者还未抵达,已有一位御史勇于任事,擒得诅咒皇帝的狂徒归案,这是多大的功劳?就算没抓到,那也是白马县背这个黑锅,自己一丝无损。

县令交出铜印之后,环顾左右,发现其他官吏仍呆跪在席上,一腔怒意全都倾泻过去:“你们还愣着干吗?等着吃肉吗?!”说完用力飞起一脚,踢向炉灶的曲云支脚。

那青铜大釜骤然失去平衡,咣当一声,轰然倾翻在地。上好的肉羹全数泼洒在公厅地板上,在砖缝之间流成一片暗黄色的污渍,一时满厅郁香。那些官吏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齐齐施了一揖:“白马一县,听凭御史调遣。”

张苍冷笑一声。这些愚蠢的官吏,大半是故魏官吏,还是老六国那套散漫做派。天下虽然早已书同文、车同轨,可各地官场习气一时半会儿可同不了。这些人,不用辣手折磨是学不乖的。

“一个水刻之内,诸位都去我的传舍议事,迟到者杖,缺席者刖!”

不待官员们有所反应,张苍拂身离开。那一截绫袖被他紧紧握在手里,随着亢奋的步伐左右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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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5: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神仙灌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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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5: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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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5: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喜欢他的书,我喜欢宏大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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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mh + 1
偽物 + 1 好评加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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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5: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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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5: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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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5: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张苍是主要角色的小说之前是不是写过一次了?

—— 来自 鹅球 v3.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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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5:24 | 显示全部楼层
胡亥克苏鲁是不是就拉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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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5: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星花 于 2026-4-5 15:45 编辑

为啥不写拉莱耶小公务员文?多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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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5:4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也这么觉得。
估计是最近AI句式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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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7:15 | 显示全部楼层
怎么每一句都空一行,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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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7: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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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9: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烂尾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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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20:0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定烂尾,最近几年全是烂尾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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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20: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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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20: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applegreen 发表于 2026-4-5 17:35
他写的真不行,最近几部几乎都是一个套路然后烂尾,被推崇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个满族人。 ...

太爆笑了
真应该让你泥潭那些怒喷凭什么让弱智发言发表皇汉的人看看这楼

—— 来自 OPPO PKU110, Android 16, 鹅球 v3.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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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20: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前几年始皇克苏鲁烂尾了,我看这次又要烂尾罢

—— 来自 realme RMX6699, Android 16, 鹅球 v3.5.99-alp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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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看这名字我就会刷掉,秦代文目前找不到超越秦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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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5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冰风血羽 发表于 2026-4-5 20:30
前几年始皇克苏鲁烂尾了,我看这次又要烂尾罢

—— 来自 realme RMX6699, Android 16, 鹅球 v3.5.99-alpha ...

看上去是已经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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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21: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但马亲王对大长篇的驾驭能力确实不如中短篇,所以我对这个书很担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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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21: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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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21:23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的速度堪比印书了    Re:Sou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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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23: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KT-7 发表于 2026-4-5 20:54
看这名字我就会刷掉,秦代文目前找不到超越秦吏的

秦吏不就一胡写历史的网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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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7 -1 不看网文你进贴干什么,历史文不改写历史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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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23: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开头确实像AI,晦涩,半天都不知道讲什么要干嘛,信息密度太低了,以前文章至少开头都是很抓人的
别写出三篇作文的亲王,最后自己也落得他当初批判田中修辞过度的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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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6 00: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上一次看的是古董局中局,很喜欢,其他没怎么看过,有什么他类似的作品推荐么

—— 来自 HUAWEI SGT-AL10, Android 12, 鹅球 v3.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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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6 01: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2sunur 于 2026-4-6 01:10 编辑

最近几年他的书都不好看,前期小人物引人入胜,中期开始套路,结尾升华直接烂掉,尤其《食南之徒》和《长安的荔枝》,中期转结尾,那味就出来了,根本不想读完。

想了一下,上一次读完的书是还在上大学时候的《龙与地下铁》

—— 来自 鹅球 v3.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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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6 01: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马伯庸这人言过其实,媚俗投机心重,没有一篇文能称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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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mh + 1 我定位成类似于爆米花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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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6 01:56 | 显示全部楼层
就看过他的长安十二时辰,长安的荔枝,两京十五日,感觉内核都差不多的然后主角团倒霉的要死,太祥瑞御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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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然 -2 20多年前的垃圾烂梗还玩得不亦乐乎.
长门改二 -1 思路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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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6 11:55 | 显示全部楼层
并念下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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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然 -2 都几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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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6 11: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能不能先把扶苏奔鲁给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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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6 12:37 | 显示全部楼层
白马县传舍位于县廷东边百步开外,从故魏时代起,这里就是接待四方官员的客馆。檐覆青瓦,顶有棱柱,周围还有一圈竹廊环绕,依稀可见当年的奢华。不过大秦崇尚实用,纯粹的装饰早已被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门前左右两棵桑树,简朴而肃杀。

传舍的院子里,此时密密麻麻站满了白马县的官吏,都在窃窃私语。张苍回卧室换了一身窄袖的浅绿长袍,慢悠悠走出来,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白马距咸阳一千两百里,最快十天,天书流言便能从这里传到咸阳,而朝廷的使者一日能行百里,赶到白马不过十二日——留给我们抓人的时间,可没几天了!”

诸位官员深知秦法严密,只有眼前之人可以依靠,无不战战兢兢。张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诸位不必忧惧,跟我做事最简单不过。思量定策,由本御史一人承担;你们只需要带着耳朵和手脚,把我的吩咐一毫不差地执行下去。”

这一番话,也算别开生面,下面的人面面相觑。张苍拍拍膝盖,站起身来,把视线投向负责邮驿的官员:“白马全县,立刻大索。”

下首官吏们都露出为难之色。“大索”这个词,意味着除了县里的常备吏员要全数出动,还要抽调各村邑的丁壮。白马负担本来就重,再这么一折腾,一县的民生要受到极大影响。

这时一位年轻小吏高高举起了手。张苍眉头一皱,颔首示意他讲话。那小吏提出疑问:“如今已过去二十多天,贼人只怕早已远走高飞,在白马县大索,是否徒劳无功?”

张苍看了他一眼:“放心好了,贼人肯定还待在这里,不会走远。”

这个近乎敷衍的回答,引起了一些低声的议论。张苍有些不耐烦地拍拍案几:“你们以为那贼子是个寻常庸人吗?胆敢在陨石上诅咒陛下,必是个聪明绝顶、胆大妄为,还有点自恋的亡命之徒。这种人做下大事,绝不会一走了之,肯定还留在白马境内,欣赏自己亲手掀起的混乱。”

“张御史何以如此笃定?”那小吏不服气。

“因为换了是我,就会这么做。”张苍趾高气扬地回答。

小吏满脸不服气地闭上嘴。张苍严厉地扫视了一圈:“你们和我天生智识不同,有些决定你们未必能懂。但我没余裕给你们一一解释,理解要做,不理解也要做,明白了吗?”

他说得如此不加掩饰,诸位官吏都只得拱手称诺。又是那小吏不甘心道:“那大索时,该去找什么样的人呢?”

张苍拿起毛笔,在墙壁上写了“死而地分”四个字,然后转过身来:“你们从这四个字里,能看出什么?”

这是东阿陨石和白马陨石的共同点。张苍可不敢把两位皇帝的名讳写出来,便单拿出这四个字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张苍啧了一声,晃动手指:“寻常的反秦口号,无非是谩骂陛下、侮辱朝廷,发泄一下情绪罢了。可你们看看这句,里面用了两个字——地分。地怎么分?当然是按原来六国的格局分。陛下一死,届时所有公族世卿的封邑,一概归原,回归当年荣光与富贵。想想看,有多少人爱听这话?有多少人愿意相信这话是真的?”

他刻意停顿片刻,让听众思考一下,继续道:“俗话说,入心者胜。有多少人会被这区区‘地分’二字撩起野心,自发参与到传谣中来?我跟你们讲,写这句话的人,对人心把握得太准了。若非世族士卿,谁有这样的见识?”

底下的官吏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座的人虽说都是秦吏,但大部分是故魏之人,这话不知在点谁。

张苍拍拍桌子:“所以你们要找的,是一个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子,故魏或故韩的世族士卿出身,精通文学,深悉人心。哦,对了,他身上可能还携带着一把刻字用的利刃。”

趁着下面官吏们在消化,张苍在一支支竹简上飞快地写下命令,文不加点,写完盖上副印,掷到案几下方:

“你们几个,去清查白马县的逆旅、驿馆、道桥,查通行符传——若一个人在一地停留,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你们几个,去排查陨石落地附近乡村,查问一个月内在那附近徘徊的可疑人物,要过问到户。还有,通知各地里正,严厉镇压传谣,再有妄传陨石天书者,无论什么出身,一律男入罪隶,女入舂、槁。”

“剩下的人,你们好好捋一遍白马的户籍,重点放在高爵籍和弟子籍。这两类人多是故魏的世族,最有可能协助贼人。把符合疑点的人都找出来,一个一个落实,二月前后他们在哪里、做了什么,接待过什么客人,统统问清楚。”

一枚枚简令砸在地上,又被人小心捡起来。张苍分发完命令,又拍了拍手:“在我们咸阳官署,讲究的是令发即行。我知道白马的诸位平日懒散成性,但至少这几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做事。拿不到刻字的贼人,大家只能在骊山的刑徒营里见了。”

诸曹官员轰然应诺,带着不同的心思匆匆离开,转瞬间尽皆散去。

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张苍拿起案几上的木杯,将里面的枣水一饮而尽。这是用本地酸枣酿的饮子,加了一点野蜂蜜,据说常饮可以延年益寿。饮尽酸枣汁,他满意地叩了叩牙齿,又用清水漱了一下口,开始闭目养神。

张苍颇重长生之道,对饮食从不轻忽。这是他在家乡时便养成的良好习惯。自己这么聪明,必须得为天下惜此身才行。

张苍的家乡其实离白马不远,就在隔壁的阳武县。他出身于故魏世家,天分惊人,年纪轻轻就被选去咸阳为郎官,并很快成为钱粮、律历方面的名家,就连天象之学都学了不少。

但张苍并不满足于一个区区御史,他的心愿是成为一人之下的黑袍丞相。可惜如今六国毕,四海一,天下没那么多功勋好取。他一个不是老秦出身的魏人,想在朝廷里更进一步实在太难了。

这一次,天意让他撞见了陨石天书,一个脱颖而出的绝好机会。拿下这个贼子,自己便有机会站到咸阳大殿的前排。即使是六国出身的人,对陛下的忠诚和能力也无可辩驳。

张苍正沉浸在美妙的畅想中,忽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过来:“张御史,那,那在下做什么……”

张苍睁开眼睛,看到屋下还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正是刚才提问的小吏,看年纪只有十七八岁,嘴边连绒毛都没长全。他眼看别人各自领了任务走光了,自己却被晾在这里,还以为是出言不慎得罪了上司,正惴惴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张苍懒洋洋地问。

“公孙臣。”

张苍一听是公孙氏,眼神有了点变化:“哦……你是做什么的?”

公孙臣老老实实回答:“文无害。”

张苍呵呵干笑了一声。文无害也叫公平吏,在县里负责复查案卷,是个讨人嫌的职位。张苍打量了一下,公孙臣头上只戴一方葛巾,连竹皮冠都没有,可见平日多不受重视。

张苍淡淡道:“你可知道,为何我单独把你留下?”公孙臣以为这位御史要发官威,挺直腰杆准备挨骂。不料张苍却说道:“跟他们相比,你还算有点脑子,也有点胆子。我这里有一桩功勋,你要不要?”

公孙臣没有受宠若惊地一口答应,先反问张御史:“您要我做什么?”张苍大笑:“果然有脑子。你不必做任何违律之事,带我去白马附近逛一逛,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公孙臣满腹疑窦,“那您说的功勋是什么?”

“一个真正能抓住贼人的机会。”

公孙臣一愣,不明其意。张苍眯起眼睛:“那个贼人聪明绝顶,你以为凭白马县那些蠢材,能抓得住?他们不过是驱赶鸟雀的锣鼓罢了,真正要擒到此人,只能是我本人引弓发箭。”

“您知道他是谁?”

张苍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敬畏:“这个人你一定知道。博浪沙之后,全天下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公孙臣一听这个地名,眼神遽变,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难道……难道是那一位?”

始皇帝二十九年七月,在东郡阳武县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当时秦皇正在巡游天下。车队途经阳武县的博浪沙时,一枚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铁椎从天而降。这枚铁椎本来已对准了秦皇乘坐的六驾御车,却被随行的奉车郎干扰了一下,导致它最终落到了近在咫尺的一辆副车之上,将其砸得粉碎。

这是自荆轲和高渐离之后,始皇帝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刺杀。事后禁卫迅速搜查了博浪沙的每一座沙丘,却一无所获。随后他们在阳武县境内大索十日,用尽手段,最终却只得到一个名字:

张良。

在后续追查中,这位刺客的身份慢慢浮出水面。原来张良出身于故韩最显赫的世家——姬姓张氏。张氏一族世代担任韩相,在韩国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自从秦灭韩之后,韩公族世卿或灭或降,唯有张良还孜孜不倦谋求反秦之法。

虽然此前秦皇也遭遇过几次刺杀,但让刺客活着逃掉还是第一次,堪称奇耻大辱。愤怒的皇帝下令全国通缉,永不撤销。几年过去,张良人头的赏格已涨到了赐爵四级、金千镒。可从来没人能拿到这笔赏赐,反而让这位刺客的名气水涨船高。

时至今日,张良这个名字在大秦民间已是家喻户晓。他就像是一个鬼魂,始终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现在张苍居然说这位传奇人物就在白马县,着实令公孙臣震惊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头,朝窗外看去,仿佛那位凌厉的韩国公子就站在不远处窥视。

“御史何……何以知道,是他?”公孙臣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若非张良,谁有这种胆魄,敢造出对陛下指名道姓的恶毒谣言?谁有这种见识,能把飞星穿心的天象附会成陨石天书?谁又有手段,在区区二十几天内,把谣言推出如此之高的声浪?”

张苍每说一句,便竖起一根手指。

别看陨石天书很短,却立意深远,眼光高绝,里面涉及天象、谶纬、政议、修辞、人心等深奥学问,还得对大秦有着刻骨深仇。普天之下,也只有张良能满足这些条件。

事实上,张苍在陨石坑里看到刻字的一瞬间,便认定此事是张良所为,这才会强行从白马县令手里抢走调查权。

张良是反贼中的隋侯珠,是逆匪里的和氏璧,谁能有幸擒其落网,未来仕途必然如驰道一般平坦顺畅。张苍野心勃勃,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

公孙臣还想继续询问,张苍却不打算说了,摆了摆手:“事不宜迟。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便上路。”

“去哪儿?”

张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棘市。”

“为何是那里?”

“若你连这个缘由都想不到,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做文无害吧。”张苍抛下一句话,自顾自走了。只留公孙臣一个人愣在原地。

到了次日的大清早,两骑杂色的骟马从白马县城北门飞驰而出,两名骑士沿着官道直直向北奔去。他们一口气跑了三十余里路,很快便能望见前方平原上坐落着一座高大的土黄色坊市。

以坊市为中心,一条条平整的大路向四面八方伸展而去,如同蜘蛛网一般稠密。在更远处,已能隐隐听见黄河的咆哮之声。

“张御史,前方就是棘市了。”公孙臣在马上躬身说。

这里是白马县的西北部,北方有一处位于黄河南岸的渡口,叫作白马津,乃是贯通南北的交通要津。朝廷不允许行商将市场设于城内,便在白马津附近单独起了一座坊市,名曰“棘市”,因为这附近有一片极广大的枣棘林。

张苍观望片刻,扬鞭品评道:“商贾一番腾挪得利,抵得上农夫数年收成。不许贾人在城中立市,是怕贾术乱了人心,失却了耕种的根本。朝廷此举,真是用心良苦哪。”

公孙臣微微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张苍会解释一下为何来此,可那位御史却不漏半点口风。可他又不敢直接问,生怕对方嫌他太蠢将他赶回去。

张苍可不管公孙臣怎么想,他鞭子一抽,让坐骑加快了速度,一溜疾驰,来到了棘市跟前。

大秦热爱秩序严整,一切建筑都得合乎规矩,所以棘市的造型和其他贾市如出一辙。它的四面是两丈二尺高的灰色夯土围墙,墙面略无装饰。为了避免被雨水冲毁,墙头装了一排窄窄的朱漆木遮檐。有麻雀和燕子飞进飞出,俨然把这里当成筑巢之地。

棘市门口有布吏把守,查看进出货物与传符。好在公孙臣是县廷直属的吏员,打了个招呼,直接把张苍带进门去。

公孙臣小心地问是否先去市亭歇息一下,张苍却一摆手,说先逛逛。

此时日头未过天顶,正是交易最热闹的时候。各地来的商贾摩肩接踵,一队队的牛车与驮驴往来如潮,干燥的尘土漫天飞扬。全副武装的列伍长警惕地在人群中巡逻,不时用手里的木棒敲打地面,提醒行人不要在街面上停留,以免阻塞交通。

可在一切如常的表层之下,公孙臣能感觉到暗流涌动。只要是人群聚集的场所,总能看到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个个眼神兴奋,还不时警惕地朝左右瞟去。他们在谈什么,一望便知。

公孙臣暗自感叹。他也曾提醒上司要重视流言,可惜身轻言微,直接被斥了出来,否则何至于闹到今日的局面。坊市的人员流动性太大,如果在这里听见一个人讲,说明外界已有一百人听过;如果在这里看到街头巷尾都在传播,说明这消息早成燎原之势,按不住了。

棘市一共有四条大道,二横两纵,布局俯瞰如同一个井字。路边排着**小小的列肆,穿着白袍或蓝袍的店主热情地在门口招呼。这里既有布匹、陶瓦器、农具之类的大宗货物,也有玉石、锦缎之类从遥远外地运来的奢侈品。在列肆之间的空地上,不少当地老百姓铺下一席摊位,贩卖自家的手工品与食物。整个坊市看似混乱,实则层次分明。

张苍背着手,一家一家铺子地逛过去,看得特别仔细,有时候还拿起货品跟老板热络地聊上几句。公孙臣觉得纳闷,一个咸阳来的都官,什么世面没见过,何至于跟个乡巴佬似的。

他不由得又想起张苍的那道考题:“为何要来棘市?”

很显然,张苍认为张良藏身于棘市。可他一不去查存货邸舍,二不去翻旗亭记录,三不封锁四门,看他兴致勃勃的模样,真的是打算逛逛街。公孙臣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跟不上这位御史的古怪思路。

张苍逛了大半天,直到太阳落山,旗亭上休市的鼓声敲响,他才停下脚步。可怜公孙臣就像一个小跟班,手里抱着几扎包茅、一包丹砂、一斛犀角粉和一件羊皮口袋紧随其后,这都是张苍今天买下来的东西。

包茅用来过滤酒浆,丹砂用来入药,这两样向来只有酿坊和医馆才会批量购入,很少有个人会买;犀角粉可以焚香通灵,是方士的爱物;羊皮口袋倒不算少见,但为何非要在这里买?

“行了,我也走累了,咱们差不多回去休息吧。”张苍一挥手。公孙臣只好怀抱着这些玩意儿,带着他去了棘市的传舍。

传舍里的灶上早早搁着一个小釜,里面是切得精细的藿叶与粟米羹,羹中炖煮有半只肥鸡,上头还撒了一层厚厚的油栗子粉。釜旁还有一小钟米酒,特意用井水冰过,触之凉沁沁的。

张苍慢条斯理地撕着鸡腿,不时还啜上一口酒,吃得很专注。而公孙臣满腹心事,吃了几口便停住了,一肚子话憋得满脸通红。

张苍吃完饭,从筷子边扯下一条竹篾,慢条斯理地开始剔牙。公孙臣实在忍不住,把竹筷啪地往案几上一搁,身子前倾:“张御史,您是不是怀疑张良藏在棘市?”

张苍看了他一眼:“这还用猜?理由呢?”

公孙臣道:“我路上想过了。棘市是他藏身最好的选择。这里四通八达,过往客商太多太杂,一两张生面孔不易引起怀疑。而且这里人员流动频繁,是散布流言最好的渠道。”

“说下去。”张苍以右掌托腮,左手轻轻揉着小腹,这样有助消化。

公孙臣咽了咽唾沫:“您昨天发布大索之令,要查那么多地方,却唯独没涉及棘市。我猜您是想在外线营造声势,制造压力,给贼人一种错觉,留在棘市是最安全的。”

张苍露出一丝微笑:“照你这么说,我今日买的这些物件,也是别有深意喽?”公孙臣噎了一下,视线从扔在榻上的那四样东西上扫过,失望地垂下头:“御史的这一层深意,在下实在猜不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御史,而你却只是个文无害。”张苍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然后伸直了两条腿,“我累了,要早睡养胆,有什么想法明天再说吧。”

公孙臣满脸羞惭地退出寝屋。他本是鲁国公孙氏的后人,因为诸多原因,他这一支沦落到了白马,充小吏以资生。他对周围的同僚一直保持着淡淡的优越感,可自从碰到这位眼高于顶的御史,这点优越感被彻底碾碎。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院子,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天穹之间密布星斗,庄严如仙殿上灯。公孙臣站在院子里仰望着星空,忽然想到一个细节。

大秦上下都笃信巫卜之术,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咨询日者问个吉凶。可这位御史行事,却从不求神问卜,不知是过于自信,还是不屑于把命运交托给上天?

他正犹豫是否回身请教一下,身后传来呼的一声轻响,窗格里顿时暗了下去——张苍已经吹灯睡了。公孙臣叹了口气,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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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6 12: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公孙臣不是张苍的克星吗
以后要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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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6 16: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还在这里 发表于 2026-4-5 21:10
又看了一遍
一颗赤红色的流星刚刚划过夜空。

有句讲句,你引的这段我倒觉得没有太大问题
而且“夸父高擎的火炬”也不是没有意义的修饰呀,和后面的刑天可以算是“用典”吧
喜不喜欢“用典”不说,不能说这种修辞就叫“多余”吧
连“苍老的太史令”也算修饰过度的话,那我真觉得有点离谱了

倒是从后面“两条浓墨短眉”开始,我才觉得有些累赘了

—— 来自 鹅球 v3.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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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6 16: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直到汉初,御史作为皇帝的家臣体系都是没有秩级的,在待遇上是比六百石。亲王这个六百石估计是根据《汉书》记载的监御史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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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6 17:5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猜结局是
张良说服张苍秦朝气数已尽
张苍说服张良国家不能分裂
最后达成共识,日后辅佐沛公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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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6 18: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KT-7 发表于 2026-4-5 20:54
看这名字我就会刷掉,秦代文目前找不到超越秦吏的

我感觉七月的秦吏在给读者构建一个陌生(冷门题材)又熟悉(书里堪比现代的基层)的秦代公务员阶层的创作手法和马亲王是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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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7 12: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次日他早早起身,过来请安。张苍掏出四根残缺不全的木条,扔给公孙臣:“去把这几个店铺的老板叫到市亭来,他们的断券有问题。”

公孙臣一看,上头都是张苍买过东西的铺子。按照秦律,买家完成交易后,商家要出具一根木条,上书货名与数量,然后一折两半,谓之“断券”。若有争议,两枚断券的裂齿一对,即知凭证真伪。

公孙臣不知张苍是反悔了想退货,还是别有深意。他连忙找到那四家铺子,亮出断券。店主们检查了一下,发现断券没问题,又听说是一位御史不满意,立刻都明白了。他们忙不迭地跟着公孙臣来到传舍门口,还带了几件礼品。

张苍让那些店主在外头等着,先把公孙臣叫进屋子里:“昨天的问题,你想通了吗?”

公孙臣再次扫了一圈屋里堆积的那些商品,沮丧地摇摇头。张苍轻蔑地弹弹手指说:“虽然你我智识相差很大,可都提示到这份儿上,你还想不透?”

公孙臣脑门沁出汗水,脑子里飞速运转,那四件商品和市面上的其他东西,到底有什么不同?张苍道:“罢了,罢了,你往外看看。”公孙臣抬起头,看到那几个蓝袍店主站在外头,一字排开,心中一动,难道关键不在商品,而在店主身上?

“是外郡!”公孙臣灵光一现。

棘市里的商人分为两类,一类是东郡本地商人,一类是外郡行商。本地商人必须着白袍,而外郡行商着蓝袍,这样官府管理起来一目了然。

今天张苍叫来的店主,放眼望去一片蓝色,恰好全是外郡行商。

一经点破,公孙臣的思路立刻通畅了。本地官府很难掌握外郡行商的人员构成,贼人很可能借机藏身其中。

公孙臣再次把视线转向屋里堆积的货物,茅草乃江郢特产,犀角粉是江东货,丹砂从楚南运来,羊皮口袋来自代郡,无不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一件本地货都没有。

可那么多外郡商人,张苍为什么单独挑中这四家呢?又怎么分辨哪家会窝藏罪犯?公孙臣觉得自己又卡住了。

张苍淡淡道:“下个月初,天下有名的学者将齐聚雍丘,聚议五德终始。所以当地的用酒量大增,滤浆用的茅草已涨到一钱三捆;犀角粉是通灵之物,也涨到了一斛四百钱;丹砂可用于描红,羊皮口袋可盛放赏赐,它们的价格亦随之水涨船高——这四样物品,雍丘的价格比这里高出足足三成。”

公孙臣恍然大悟。

雍丘在东郡南边不远。行商向来逐利而行,这几个蓝袍行商,放着近在咫尺的雍丘高利不赚,却一直待在价贱的白马,必然别有目的——要么是贼人补偿了行商的损失,让他们留下来作为掩护,要么干脆就是贼人伪装的。

难怪之前张御史在坊市闲逛,原来是在打听各地行情,借此判断物资的价格涨落,进而窥出行商的不自然之处。公孙臣一跃而起,手里攥紧那几根断券走出房间,唤来几名列伍长,分别把几位店主带去单独隔间,要做一番“恳谈”。

张苍待在寝屋里,懒得过问具体的“恳谈”过程,公孙臣这点事都干不好,还不如自刎算了。他好整以暇抓了一把犀角粉放进屋角的雁炉里,不一会儿,微妙幽玄的焦味便萦绕在整个屋子里。

犀角有镇神抚心的功效,据说还能通灵,很得方士喜欢。张苍嗅着这股味道,心神缓缓放松下来,整个人陷入舒坦的冥想状态。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就可以逮到张良,顺利结束这一案,回咸阳去领取功勋。

大概是犀角粉效用太好了,他不知不觉在烟气缭绕中放松心防,居然让一丝潜藏于内心深处的情绪,偷偷袒露在脸上。如果公孙臣在场,他会吃惊地发现,张御史的神情,不是那种马上要擒获贼人的兴奋,反倒像即将见到仰慕偶像的羞涩。

这莫名的遐想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公孙臣猛然推门进来,满脸喜色。

张苍从冥想中退出,把那一丝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情绪敛起来。公孙臣说已仔细盘问了那几位商人停留本地的理由,有的是身体抱恙,有的是车马未归,也有等着催收欠款的,这些理由都得到了验证。只有那个卖犀角粉的江东商,解释说在北边买了一批酪酥,要等货运到才走。

这个谎言立刻被公孙臣揭穿。北地向中原运输酪酥都是在初冬时节,如今天气渐暖,酪酥运到白马早就臭了。

“应该就是这一家。”张苍迅速做出判断。

公孙臣兴奋道:“为了避免怀疑,所有的店主我都扣留在市亭。现在已经集结了十名列伍长,马上前去那家江东商租的店铺。”

张苍走出门去,列伍长们已在门口集结完毕。他摆摆手:“出发吧。”

从传舍到江东商的店铺,只有百步之遥。这家铺子前面是门面,左右的木架子上摆着各种药材。柜台后有一道小门通往后院,院后接着两间厢房,一间用来存放货物,一间用来住人。此时一共有七个男子,三个是雇的伙计,四个是店主的私人臣隶。

公孙臣吩咐四名列伍长,先从左右两边的铺子穿过去,埋伏在院子两侧,然后另外六人悄悄从正门鱼贯而入。

店前面的三个学徒正在研药,看到突然进来这么多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还未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按在了地上。列伍长们把三人捆好,准备去后院检查。公孙臣叫住他们,提醒说对方可能携有利器。

列伍长们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他们从腰间摸出一支青铜质地的矛尖,套在手中所持短棍的棍头一拧,矛尖与棍头上的凹槽完美咬合。在狭窄的地方,这种短矛比任何利器都管用。

此时后院还挺热闹,一架大驴车停在正中,一个赭衫的臣隶正用铡刀切着草料。另外三个人赤裸着上半身,正在把几个陶坛从库房往外搬。他们看到列伍长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动作一僵,不过没人试图逃跑。

为首的列伍长手举短矛,喝令不得轻动,然后让其他同伴解下腰间所悬的牛筋索,去把这四个臣隶捆好。这几个人大概已习惯逆来顺受,没做任何反抗,跪在地上,任凭双手手腕被缚。

这名列伍长松了一口气,本以为会有什么小冲突,没想到这么顺利。他点了一下,前三后四,和客商交代的人数完全一样。尽职的他决定再去那两间厢房检查一下,这件工作就算是圆满结束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驴子突然煞风景地大叫起来,声音难听至极。同伴们哄笑起来,这名列伍长笑骂了一句,伸手去推左边厢房的门。

他的手刚刚推开木门,在前方黑漆漆的屋内,突然亮起了一道极锐利的白光。直到利刃刺入双眼之间,这名列伍长才惊恐地发现那是一柄白森森的长剑。

当啷一声,短矛先落地,随后两个膝盖跪下,最后是额头重重砸在地上。院内的同伴还没明白这突然的变故,一只绽着青筋的手把短矛捡起来,用力掷出,挟着风雷之势,噗地刺穿了远处另外一人的胸膛。

一个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五百二十一, 五百二十二。”

其他列伍长如梦初醒,他们纷纷绰起短矛,朝这边扑来。没提防那黑影飞起一脚,把喂驴的木槽高高踢起到半空,铡碎的草料一下子撒得纷纷扬扬,短暂遮蔽住了他们的视线。

黑影趁机翻过左侧的院墙,朝里面跃去。幸亏公孙臣事先在这里埋伏下两名列伍长,他们虽不知院里发生了什么,但一见有人出逃,本能地用短矛狠狠刺过去。黑影纵身一跳,左足点在矛尖上,竟借着这股力道拧了一下身子,长剑顺势出手,轻松地削断了另外一支刺来的短矛,还有握矛者的五根指头。

伴随着凄惨的叫声,黑影从后院一口气冲到大街上。公孙臣面色大变,连忙高声呼唤支援。可喊到一半,他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捏紧,因为那个凶徒正冷冷盯着自己。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巨汉,发髻未拢,头发披散在双肩,一块青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度漠然的眼睛。握在他手里的,是一柄狭长的青铜剑,颜色泛黄绿,质地不甚精纯,连握把都没有,只用麻布潦草地缠了几圈。这剑和持剑者一样,透着一股荒蛮肆意的气息。

“五百二十三。”剑客冷漠地吐出一个数字,然后手腕一振,长剑把从后方冲过来的一名列伍长刺穿。

公孙臣两股战战,两人距离不过数丈,之间空无一人。他微微偏过头去,颤声道:“张御史,您先走……”

话语突然凝住了,因为身后早已空空如也,他的视线捕捉到在不远处的一家竹器店口,袍角一闪。公孙臣苦笑,不愧是张御史,惜身爱命,反应惊人。

所幸棘市的卫兵从四面八方赶过来,那个凶徒大概觉得杀公孙臣会让自己陷入包围,便把剑插到后背腰带上,纵身跃上屋脊,三两下腾跃,朝着棘市东边疾驰而去。公孙臣背靠店门,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十个人都制不住他,这个剑客实在强得可怕。

一角旗亭忽然响起激烈的钲声,随后四角俱响。越来越多的列伍长从各处飞奔而来,大声喊着口令,朝着刺客消失的方向追去。这是棘市的备贼告警,一经发出,四方即刻落门。

听到钲声,公孙臣的心神稍微安定了点。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回头,原来是张御史。他看到剑客远离,终于从竹器店走了出来。

张苍脸上毫无愧疚,遇到危险让上官先走,天经地义。他劈头问道:“你刚才站得那么近,可看清那刺客的面孔?”公孙臣回想了一下,那剑客的右眼颜色极深,好像在一个眼眶里出现两个瞳孔,彼此粘连。

“重瞳之相?”张苍脱口而出,“那可是仓颉、虞舜和重耳的面相。”

公孙臣此刻没心情听他掉书袋,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追过去。这个特征很明显,不易遮掩,只要那家伙还在市中,就一定能逮到。张苍却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沉思。

这时,中央旗亭那边传来一声:“东门开!”公孙臣面色一变,刚才明明鸣钲,四门封闭,守军怎么还敢擅自开门?

他飞速赶到东门,找到守门吏质问。守门吏无辜地表示,刚才出城的那位骑手持有军方签发的火牌,级别最高,他只能放行。现下并非追责之时,公孙臣立刻赶回市亭,让曹里调出几匹快马,去坊市外围阻截。过了三个水刻,骑手悻悻折返,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棘市不在城中,出门即是大片原野,逃出去的人再想追回来,那是千难万难。何况那还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剑客,就算追上,也未必拦得住。

事实现在很清楚了,这个潜伏在江东店的杀手,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他甚至在棘市里藏着一匹坐骑。一经暴露,能够立刻撤离,谁也阻挡不住。

公孙臣沮丧地看向张苍,对方却面色如常,把袖子一甩:“走,回白马县城。”

“啊?”

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命令。

“快去备马,路上再说。”张苍不给解释,也不容置疑。

公孙臣拗不过他,只好去马厩牵坐骑。两人很快准备停当,赶在棘市封门之前匆匆离开,沿着官道连夜朝县城赶去。

白昼和夜晚赶路的难度大不相同。此刻已过昏时,有厚厚的彤云遮蔽星月,只透出极黯淡的熹光。道路两侧密植着枣棘树、桑树和榆树,茂盛的枝条在暗夜伸展、扭曲,一有微风吹过,便沙沙摇曳,如一大群巫祝夹道鬼舞,将行人引向不可知的深渊。

官道在暗色中蜿蜒向南,像一条心存犹豫的巨蛇朝远方游走。尽管这条路公孙臣走过许多次,可他一看前路尽头笼罩在黑暗中,仍忍不住心生惧意。他微微侧过脸去,可惜看不清张御史的面孔。

马蹄声有节奏地在路面敲击,但速度不快。这种没有光线的夜里,贸然疾驰很容易跌伤马蹄,两人又没带马头灯,只好勒住缰绳,让这两头畜生徐徐前行。

突然,一只黑影呼地从张苍头顶飞过,差点撞掉他的獬豸冠,然后迅速消失在林中。张苍吓得晃了几晃,试图把高大的身躯伏低。这给了公孙臣一个开启谈话的契机,他在马背上提醒道:“这一带的鸱鸮不少,张御史可得小心点。”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哼,这种东西最讨厌不过。”张苍抱怨道。

“这是《豳风》?”

“你也读过《诗》啊?”张苍有点意外。公孙臣叹道:“我家里原先也是士人出身,小时候母亲教过我一点。不过做吏用不着这些东西,时间一长,也就生疏了——这样也好。”

他说得隐晦,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朝廷之前焚禁了包括《诗》在内的大量典籍,这个禁忌的话题,也就敢在夜路上偶尔谈起。

共享禁忌,是拉近两人距离的最好方式。张苍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今天那个剑客,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张良不是重瞳,也从来不以剑术显名。”

“会不会是张良的同伙?”

张苍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既然藏身于江东店,又目生重瞳,恐怕是项氏的子弟。”

“项氏?下相项氏?”公孙臣瞪大了眼睛,随即压低了声音,“项燕大将军的族人?”

“很有可能。项燕自己就是个重瞳,这是他们家族最明显的特征。”

公孙臣倒吸一口凉气。项燕是楚国最后一位名将,他虽败死于秦将王翦之手,可遗族在故楚极有影响力。

“一个韩国的亡国世卿,去找楚国的败将一族合作,不足为奇。”张苍显然对项氏没什么敬畏,“我来问你,那个项氏的剑客跑掉,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公孙臣已经习惯了张御史这种通过发问来显示优越感的方式,他思忖片刻,恭敬答道:“当然是设法通知张良,情况有变。”

“然后呢?如果你是张良,会怎么做?”

公孙臣不假思索道:“我会尽快渡过解冻的黄河,跑得越远越好。”

“如果他比你更聪明呢?”

这次公孙臣思考了很久,才迟疑地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我也许会留在白马县城,坐等大索结束。”

张苍满意地拍了拍马耳朵:“不错,你总算答对了一次。大部分人会远远跑开,可张良这个人胆子太大,喜欢反其道而行之。人欲远,我必近,他极有可能会躲进白马县城,等着看热闹。”

“所以御史您这么急着赶回白马,是打算反反其道,抓他一个正着?”

这句话搔到了痒处,张苍不由得抚掌笑道:“当初在博浪沙,他用的正是这一招‘人远我近’,逃亡路线与大索方向相对而行,以至顺利逃脱。这一次他故技重施,可惜运气不好,遇到了我。”

“您对张良……还真是了解啊。”

张苍仰起头来,语气多了几分感慨:“因为我就是阳武人嘛,自然对博浪沙这件案子格外有兴趣。在咸阳,我查阅过所有关于那件案子的记录,现场勘查的爰书、阳武县的推鞫记录、禁卫诸部的调动文书、廷尉和少府的奏章合议……我敢说,全国没人比我更了解博浪沙刺杀。”

公孙臣挺直了身子,意识到即将听到一些不得了的秘辛。

“刺杀发生后,朝廷在阳武附近大索十日。啧啧,你不知道那次大索有多严厉。禁卫封闭了方圆百里的每一条路,捕盗和游徼遍布整个沙丘。所有居民都不允许出门,甚至有几户人家被活活饿死在家里。光是疑似和刺客有关系的人,就抓了几百个,拷问竹卷塞满了十几间屋子。”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分:“可如此绵密的罗网,别说张良,就连他的同伙都没抓到一个。”

公孙臣一怔:“我记得当时的官府公告内容,不是格杀了一个张良的同党吗?”

张苍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当时禁卫确实在阳武附近山沟发现一具力士的尸体,死者体格健硕,身边还搁着一枚铁椎,与砸车铁椎完全一样。可根据爰书里的尸首勘验,他是自刎而死,可见此人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死士罢了。朝廷别无选择,只能宣称擒获凶手,草草戮尸了事。”

公孙臣倒不觉意外。县里抓不住袭击行商的山贼,都会从牢狱里调来臣隶充数,更别说博浪沙这么大的案子。就算没发现那具尸体,朝廷也一定会找个囚犯来背这口黑釜。

“张良的行动方式,大抵有三种:一是藏匿于行商之列;二是擅长伪造符传;三是喜欢人远我近,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令人难以捉摸。”

公孙臣“啊”了一声,今天那个项氏剑客的脱逃方式,正是典型的张良风格。如果说此前他对这位御史的大话有所保留的话,现在却是彻底心悦诚服。他还没见过一个人会对另外一个人了解得如此透彻。

张苍得意地晃动一下马鞭:“项氏剑客会第一时间通知张良,他以为官府会急忙封锁黄河渡口,便安心待在白马县城。咱们径直回去县城,四门一封,瓮中捉鳖,大功便到手了。”

公孙臣的心跳一下子加快。倘若此番能擒到张良,自己虽然只是跟班,却也能从中分一杯羹,说不定可以从此摆脱吏籍,重振家门。

不知何时,一阵无形的夜风自天顶吹过,把厚若城垣的彤云推开一条缝隙。一条缀满星光的溪流从云间流淌下来,悄然映盈四方。前方那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一下子变得明晰起来。

公孙臣抬起头,想起那一晚的感慨:“张御史,您精通天象。人的命运,真的像那些日者所说,是被星宿格局所定吗?”

张苍目视着前方,语气笃定:“天象征兆,其实本无所谓真假。比如说那枚陨石上的天书,若没人相信,它就是虚妄狂语;若天下人都相信,引发四方大乱,它便是苍天真意。你说说,这算是上天之意?还是人心之功?所谓天象,说到底,无非是象由星生,事在人为罢了。”

公孙臣在马上沉思着,这个说法,委实新奇得紧。

“您的意思是,命运得自己把握,不必听凭于天意?”

“就连天上列张的星宿格局,都会被一颗穿心的飞星打乱,人间又何必拘泥于旧有格局?”说到这里,张苍索性扬起手臂,高高指向天空:

“换作几十年前,诸国官爵皆是血亲相授,世代不易。你我的命运,从诞生时的出身便已注定。可如今呢?一介无名臣隶,只要勇猛拼杀,爵位可至彻侯;一名寒微吏士,只要善政能治,官位可至九卿。时移世易,只要你勇于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会得到回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不正是鼓励我等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吗?”

“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八个字,让公孙臣的心中澎湃不已,他不由捏紧了缰绳,仿佛有什么力量跃跃欲动,眼神发亮。

张苍发了这一番议论,有些口渴,把挂在辔头上的水囊拿起来,啜了几口酸枣水,又谆谆教导道:“当然,体魄乃是搏击奋斗之本,所以养生也很重要哪。以雌守雄,固本培元,也是一刻不能放松。”

公孙臣暗自发笑,张御史真是个有趣的人,行事如法,养生近道,骨子里却总是不经意流露出儒生气度。这三家合一的风范,真是独此一号。

说到养生,张苍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两个人议论着,不知不觉穿过了白马县城郭。眼看就要接近东城门,公孙臣忽然勒住马头,满脸疑惑。

这会儿是鸡鸣时分,按说县城应该处于宵禁,大门紧闭。可城前却灯火通明,一支长长的骑队从门口延伸到远处的夜幕,骑队中间簇拥着一辆四驾大车,车后一面大旗,旗图上是一头鸟状神兽,在火光下模样狰狞。一看那旗,张苍的脸色便紧张起来。

“重明鸟旗?”

重明鸟是上古神兽,能搏杀熊豹虎狼,驱逐妖灾群恶,有澄清人间之德。公孙臣一愣:“这是咸阳来的使者吗?居然到得这么快!”

“不,不是使者,看到那辆四驾戎立大车了吗?整个咸阳,有资格挂重明鸟旗的就只有一个人。”张苍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冰冷,“——中车府令赵成。”

“郎中令赵高的亲弟弟?”

公孙臣瞳孔骤缩。张苍点点头,两侧嘴角像是垂吊着十个铁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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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项羽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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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循正途入仕的文法吏眼里,赵成和他的大哥赵高,是这世界上最荒谬的存在。

关于赵氏兄弟出身的流言很多,有说他们出自大秦宗室的某一条支脉,有说他们是赵国公族的某一脉孑遗。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即使是真的,也没有什么意义。赵氏兄弟的母亲因为触犯刑律,被贬入隐宫为婢。赵高、赵成从一生下来,便注定只能做两个无足轻重的洒扫臣隶。

可赵高就像是毛遂口中的锥子,只要放进口袋里,总会脱颖而出。他天赋异禀,精通所有的律法,又在宫中做事,靠近御座,因此年纪轻轻就赢得了秦皇的赏识。在始皇帝离奇暴死于沙丘宫后,本来接替皇位的该是公子扶苏。可皇帝遗诏却赐扶苏自尽,帝位这才由胡亥继承。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没人敢议论,总之赵高应该出了不少力,才得以出任郎中令——让包括张苍在内的所有文法吏又恨又嫉。

赵成的成就不如其兄,但也很炫目。他本是始皇帝身旁的一名奉车郎,因为在博浪沙果断驾驶副车,替皇帝挡下一椎,因此也颇得信赖。二世即位之后,他接替了胞兄原来的职位,一跃成了中车府令。

“中车府令不是司掌宫廷车马的吗?怎么会跑来白马?”公孙臣不解。

张苍面露鄙夷,地方小吏就是眼界狭窄,只会望文生义。中车府令名义上司掌车马,其实是负责指挥一支叫“中车锐士”的军队。这支队伍地位超然,即使是六卿也无权干涉,只听命于中车府令或皇帝,负责外出执行一些秘密任务,是赵高握在手里的一柄隐秘利剑。

张苍万万没想到,咸阳居然会派出中车锐士,而且还是赵成亲自带队——那辆四驾戎车挂着重明鸟旗,正是中车府令的标志。

张苍的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日程,隐隐觉得事情有点脱离掌控。

从陨石坠地开始算起,天书流言传得再快,至少也得十天才能到咸阳。而今天赵成居然就抵达白马。也就是说,几乎是流言一传至咸阳,赵成便立刻动身,中间日夜兼程,毫无耽搁。

这个速度,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简直就是“气急败坏”。

算着算着,张苍的袍袖遽然一抖,整个人脸色微变。他转头对公孙臣道:“等一下我自己先过去,你等到正午时分再进城。进城之后,马上去给我找一样东西。”

他接下来的话近乎耳语。公孙臣有点不明就里,不过他已经习惯张御史从不解释的风格,只得点头称诺。

交代完这件事,张苍撇下公孙臣,一抖缰绳,径直朝着白马县城的城门骑去。很快护卫的秦军注意到了这一骑的逼近,纷纷警惕地抬起了手中的短刀。张苍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符,举起来高声道:“我乃咸阳御史,要去见你们赵府君。”同时放缓了坐骑的速度。

一名军官迈着大步过来,取走青铜符在火把下查验。借着火光,张苍注意到,这些秦军的披膊是波纹状的鲛革,前胸甲片是山陵纹的犀皮。如此昂贵的装备,只有中车锐士才有资格配备。而此时在城门口聚集的,少说也有两百骑。

好家伙,这么如临大敌,难道说……他们也觉察到张良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一钻进张苍脑子里,便再也赶不走了。除了张良,天下还有谁值得让中车府令和几百骑锐士千里迢迢赶来?

若真如此,自己的好处岂非要全泡汤?

张苍脑子还在飞速转动着,军官已经查验完毕,请他过去。张苍迅速调整下头冠和衣襟,来到那辆停下来的四驾戎车前,翻身下马朗声道:“咸阳柱下御史张苍,昧死求谒赵府令。”

按说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与中车府令相同,可他不会愚蠢到执平级之礼。

随着一阵生涩的木轨滑动声,马车侧面的帘子缓缓拉开,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眼窝深陷,鼻梁挺拔,望之有君子之风。可惜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粗大疤痕从他的右侧眼角斜下,一直延伸到左侧的唇边,把这副不凡的仪表破坏无遗。

赵成没料到在白马县城门口会碰到一位咸阳的御史。他打量片刻,语气淡漠:“何事?”

“敢告赵府令。近日白马县境有飞星坠地,滋生谣言,妄称陨石上有天书云云。下官恰好在此地查账,听闻此事,不胜惊骇愤慨。下官既食秦禄,不容见宵小毁谤陛下,遂越俎代庖,擅自在县境四方大索,特来告罪。”

张苍抢先把自己进行陨石调查之事说出去,这样就算没功劳,至少也证明忠心可嘉。听完他的话,赵成那条疤痕微微游动了一下,似是冬眠初醒的蛇。

“本令还以为白马县没人关心天书之事呢,看来陛下毕竟还有忠勤的臣子啊……”大概是久在宫中的缘故,赵成讲话很缓慢,每一句都仿佛要斟酌再三。

张苍略一俯首,脑子里却转个不停。赵成这句话,他听出了三重含义:第一,中车府令赶来白马,确实是为了处置陨石天书的流言;第二,陛下极度不满,白马县完蛋了;第三,中车府令应该还不知道张良是幕后黑手。

知道对方掌握的信息多少,是胜负的关键。张苍飞速盘算一番,跪倒在地,向重明鸟旗叩头:“下官毕竟逾越职分,一俟赵府令在此间事了,在下回咸阳后甘领罪责。”

这是一次小小的试探。赵成轻轻笑了一声:“陛下见到勇于任事的臣子,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罚?请张御史宽心,本令此来,一定会追根溯源,拿究到底。”

张苍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这八个字,一阵夜风轻轻吹过,送来了诡异的声音。声音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像是沉重的石磙碾过沙石地面;另外一部分则是细碎的沙沙声,如蚕虫食叶,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呻吟和哀泣。

张苍循声转头望去,心脏陡然停跳了半拍。

在远处晦暗的灯火边缘,一支奇特的队伍正在暗夜里压抑地蠕蠕前行。借着稀疏的几根火把,可以勉强看到,位于队伍中间的是一块造型奇特的嶙峋黑石,它被搁在一块宽阔的大木板上。木板四周钉有一圈木条,防止黑石滚落,下方不是车轮,而是十几根圆径差不多的滚木。

在这辆简易的滚车前方,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黔首面露痛苦地行走着。他们的身体不自然地前倾,一根几乎绷直的绳索紧紧勒在肩头。在滚车两侧和后方,还有同等数量的黔首弓着腰,时刻准备着把怀里的滚木插到木板前方,然后把后方的滚木抽出来。两侧有十几名骑兵不断巡视驱赶,不时呵斥几声。

巨大而沉默的黑石,以这种方式缓慢而坚定地碾过官道,靠近城门,宛如一头蓄势扑击的暗夜凶兽。

“这是……那枚陨石?”张苍惊道。

赵成轻描淡写地弹了一下手指:“不错。那些运陨石的黔首,都来自陨石附近的村落,一共三百一十口,都在这里了。他们妄造谣诼,讪谤国君,断断不能轻恕。”

张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联想起东阿陨石的事——中车府令这是要故技重演,要把他们都杀了?

“那个村子里没人识字,妄造谣诼者应该另有其人吧?”他提醒了一句。

“妄传谣诼,亦不容赦。”赵成的语气淡漠而坚决。

张苍讪讪地闭上了嘴,因为他嗅出了一丝诡异味道。驱役民众这种琐碎的事情,明明可以交给当地官府去做,赵成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地动用中车锐士?

更诡异的是,从时间上推算,赵成进入白马境内之后,恐怕连县城都没停留,直奔陨石坑而去。他们先围捕了附近村子的村民,再驱赶他们拖着陨石赶到白马县城。这个行程,简直紧迫到插不下一根骨针。

如果要灭口,就地屠戮就行了,何必这么折腾?

看来在那枚陨石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张苍忽然有些不安。他意识到,必须多吐露点消息出来,才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有利的位置。于是张苍咳嗽了一声,对赵成道:“其实……真正妄造谣诼之人,下官已查出了些许眉目。”

“哦?”赵成眉毛一挑。

张苍简略地汇报了一下在棘市的冲突,不过只提及了那个项氏的高手,没提张良。赵成听得很认真,他拿起笔、简,边听边做笔记,简上的墨字工整,俨然也是位书法高手。等张苍说完,他一点头:“张御史所言,甚有启发,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发现,不妨一并告诉本令。”

这句话既是询问,也带着淡淡的不满。张苍道:“下官愚钝,只查到这么多。”赵成呵呵一笑,不再追问,反而抚掌赞道:“没想到朝中还有这等人才,御史是哪里人?”

张苍略有犹豫,回答说“阳武张氏”。赵成歪着头,伸出左手食指敲击着太阳穴,一会儿才开口道:“哦,三十三年入仕?”

“是,是,您记性真好。”张苍又惊又佩。

没想到赵成只凭着一个人名和籍贯,就能准确报出他去咸阳的时间。这个人能当成中车府令,看来并不只是靠哥哥的面子。

问清了来历,赵成的态度亲切了不少,他轻轻拍了下张苍的肩膀:“郎官为国家储才,你能成为御史,足见忠勤。来,来,你我一并入城。”

这一骑一车并排进入白马县城。县令、县丞和一干官员战战兢兢地跪伏在道路两侧。他们连夜被锐士从被窝里拽起来,仓皇出迎。赵成却正眼都不给一个,只跟张苍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就这么从他们身旁开过去。那些官员大概感觉到大难临头了,一个个瑟缩如穷鼠。

车行至县廷门口,赵成客气地表示,请张苍先回传舍休息,以备咨询——这是个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将其软禁。这很符合中车府令的行事风格:周密,霸道,从不相信任何人。

张苍很识趣,他痛快地缴还了白马县令的副印,然后在两名锐士的陪同下返回传舍。

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张苍先是埋头酣睡,把昨晚熬夜赶路的精力补回来,快到正午方才起身。他推开窗子,看到传舍外的两名锐士还在,便吩咐庖厨做了些羹菜。等到羹菜送到,他一边徐徐咀嚼,一边沉下心思考当前的状况。

赵成想要做什么,张苍一点也不关心。他只关心,张良这条大鱼该怎么办?

张良如今就在白马城中,可是张苍却偏偏不能采取任何措施。中车府的兵马遍布全城,他稍微一动,这份功劳便会被赵成摘走。

怎样才能安全地把擒良之功纳入革囊,这才是张苍殚精竭虑要搞清楚的。

他慢慢啜饮着新榨的酸枣汁,皱着眉头推算着。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守门的锐士过来禀报,说有一个叫公孙臣的小吏求见。

赵成只让张苍在传舍歇息,没说要禁绝交通。因此公孙臣的求见,并未遭到阻拦。锐士只是简单地搜了一下他的身,便放进去了。公孙臣满头是汗,眼神里带着惊疑,显然他也觉察到白马城的异样了。张苍没兴趣向他说明,开口便催问:“东西带来了吗?”

公孙臣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串枯黄的桑树叶子,它们用棘刺首尾串联,上头有潦草的墨线勾画。

大秦最重农桑,每个县都设有一位候官,负责观测四时天象和物候时令,并把观测结果统统记在候牍之上,以备农时。因为使用量比较大,候牍一般不用竹片,而是用晒干的桑叶。

张苍要找的,是本年一月的候牍。这些东西一过时就没用了,堆放在库房里平时根本无人问津,公孙臣很轻易就拿到了手。

张苍拎起这一串叶子,从头到尾仔细阅读起来。白马的候官很尽责,候牍上记得密密麻麻,小到蝉蜕初现,大到星象动摇,事无巨细。公孙臣不明白张御史为何纠结于物候,不过他不敢出言打断,只能安静地跪坐在下首等待。

张苍这一看,足有小半炷香的时间,这才徐徐放下叶稿,面无表情。他拿起一支笔,在一枚空白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和另外一枚简对扣,然后用两团封泥粘住两者边缘,扔给公孙臣:“你带着它,立刻返回棘市。到了那儿再打开看,里面有给你的详细指示。”

公孙臣一怔,还等着他给个解释。张苍却挥了挥袖子,不耐烦道:“机会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他径直走到外间,对守门的锐士说要见赵成。锐士见御史态度坚决,只好带着他去了县廷。

一靠近县廷,张苍先注意到门前的悬杆之上吊着几颗新鲜人头,个个表情惊骇,脖颈处的鲜血滴落下来,顺着杆子往下流淌。几条黑狗聚在杆子下面兴奋地舔食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一发全散开了。

这几个人头张苍都认识:县令、县丞、县尉和几位令史,白马县的实权人物都在这里了。

即使他们镇压谣言不利,这处理得也太决绝了点。一县之廷,就这么全军覆没了。中车府令真是杀伐果断,绝无留情啊。张苍强按住心惊,迈步朝里头走去。赵成正在公厅里埋头阅读一方案牍,张苍扫了那案牍一眼,双手一拱:“赵府令,下官有一个紧要的发现,特来禀报。”

赵成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张御史真是忠心王事,日夜匪懈啊。”

从昨天开始,这位御史先后几次禀报,每次只肯吐露一点消息,显然是存了待价而沽的心思。张苍也不脸红:“若下官推算无差,相信已发现那个陨石刻字的贼人身份了。”

“哦,是谁?”

“张良,张子房。”张苍轻轻吐出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一化为声波,赵成脸上那条疤痕之蛇立刻昂起头来,似乎会随时暴起噬人。

作为精研博浪沙刺杀一案的御史,张苍明白赵成为何如此反应。

当年那一次出巡队伍里,赵成以奉车郎的身份随行,恰好就坐在那辆被误砸中的副车上。据说,铁椎本来没有投错,是赵成及时觉察到异样,喝令自己的马车加速遮在始皇帝前面,才挡住了这重重的一击。结果是副车被毁,赵成的脸上也留下一道疤痕。

有了这一份护驾的大功,始皇帝才对他另眼相看。所以对张良这个名字,赵成比任何人都要敏感。

张苍见赵成动容,顺势把自己对张良的分析和盘托出,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多时辰。听完之后,赵成的声音果然多了一丝急切:“这么说,你认为张良此时就藏在城中某处宅子里?”

“原本如此。不过张良此人狡黠如狐,昨夜大军入城动静不小,说不定会惊动到他。此时多半……已设法离城逃跑了。”

赵成立刻叫人去把城关记录调来。从昨夜开始,白马县城的南北城门,都被中车锐士接管,进出皆需报备检查。

区区半日,离开县城的人并不多。赵成很快从中找到两条可疑的记录,一条是今晨旦时四刻,一辆单驾马车离开东城门,车主是一个看风水的日者,外出帮人相宅;另一条是日中三刻,也就是刚才,一个本县的文无害离开北城门,说是要去棘市解决一起市易纠纷。奇怪的是,这个文无害其实进城不久,只停留了不到三刻,又匆匆离开。

“张御史的意见如何?”

“必然是那个日者。”张苍毫不犹豫地回答,“张良最喜欢冒充巫卜之职流窜。一来行事神秘,人皆敬畏而远之;二来他本人精通卜筮龟策,不怕盘问泄底。”

赵成立刻派锐士去那位日者的宅邸查探,结果家人说他一个月前外出办事,至今未归,不可能在今天离开县城。可见,张苍的判断完全正确。

“那辆马车旦时四刻已经离开,如今去追,会不会太晚了?”赵成皱着眉头,语气很是不满。

马车出城之后,可以走的方向太多,而且对方很可能迅速换车换身份,变数太大。如果张苍肯早点说出来的话,追击会容易得多。

咕咚一声,张苍突然伏在地上深深一叩。不等赵成有什么反应,他仰起头来,满怀诚挚道:“张良心思狡诈,一步十计,非寻常庸士所能捉摸。下官不揣浅陋,愿替府令分忧,为锐士先导追剿。”

赵成似笑非笑地望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御史。这家伙,应该已经猜出了张良的下一步动向,打算从这不世之功里分一杯羹。中车府的便宜,他都想算计,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张良”这个名字的诱惑太大了,于是赵成开口道:“你要多少人?”

张苍大喜过望,连忙抬起身子:“张良的随从不会太多,给我五骑一吏足矣!”

除了讨要五个骑兵,张苍还额外多要了一个骑吏,也是有用意的。秦军每五骑置一吏。有这名军官在,张苍便无法越级去指挥那五骑,反而要受其监视,这是为了让赵成放心。

见张苍如此识趣,赵成不禁微微一笑。这位御史的分寸拿捏很准,这样的人才若早点发现就好了。赵成惋惜地啧了一声,顺手签了一张出城令和调兵火符,唤来一位骑吏。

赵成先向骑吏面授机宜,然后勉励了张苍一番,还送了他一匹九原产的好马。

骑吏迅速将自己的部属召集过来,一看便知是秦军中的精锐。甲胄闪亮,兵刃犀利,胯下骏马最少五尺九寸,蹄间三寻,都是一等秦马。这六骑聚在一起,就像六把蓄势已足的锋锐巨弩,气势逼人。

他们迅速和张苍编成一队,没做任何耽搁,立刻朝着城外飞驰而去。赵成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之后,回到县廷里头,继续自己原本的工作。

骑队甫一出东城门,还未加速上路,队首的张苍忽然注意到一个景象。

昨晚被抓来的那三百多个黔首,不分老幼,都聚在城郊的一个灰黄色的土丘附近。这些不幸的家伙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攀在土丘表面,俯首挖掘,箕畚相递。在他们的艰苦劳作之下,土丘四周被挖出四条笔直的长沟,挖出来的土在中央堆放,夯成一座方形的高台。在高台的东侧,还有一条简易的土阶梯,每一阶上都涂抹着一道朱色的波纹。

而那枚黑色的陨石,正搁在中央高台之上,四周潦草地堆放着柴薪与盛满鱼膏的陶罐。烈日笼罩之下,高高在上的陨石折射出几丝锐利的光芒,像正在伸展开来的爪牙。

中车府把他们抓来县城,难道是为了充当免费劳役,修一座类似祭台的玩意儿?

张苍脑海里稍稍浮起疑问,不过迅速把视线收回,与己无关之事不值得多费心思。他拨转马头,面无表情地对骑吏道:“我们朝南边走。”

“理由?”骑吏言简意赅。

张苍不悦道:“赵府令才需要知道理由,尊骑只要服从调遣就够了。”骑吏看了他一眼,并未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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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8 12: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有写在叶片上的记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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