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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新HGCG

[读书] 马伯庸新书《秦二世必须死》试读连载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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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8 14: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wlhlz 发表于 2026-4-5 15:24
张苍是主要角色的小说之前是不是写过一次了?

—— 来自 鹅球 v3.3.96

有吗?没印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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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8 18: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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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9 12:0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队人马踏上官道,在张苍的指引下朝着南方疾驰而去,一路掀起扬扬的烟尘。骑兵速度很快,不出半日光景,他们便赶到了位于白马东南方向的县边境。

县境附近是一片宽阔的荒凉平原,没什么村落,触目皆是大丛大丛的绿色蒿草和棘灌木,中间偶尔夹杂着几棵白桦与野枣树。只有官道上面夯实了黄土,寸草不生,在原野上特别醒目。

如果视线再向东南方向延伸的话,可以看到官道在远处深入一片黄绿色的丘陵之间。丘陵普遍个头很小,不过数量颇多,活像是一群弓着背的小兽簇拥在一起。

这片丘陵地带,正是白马县和长垣县的边界线。

张苍显得颇为兴奋,他在马上兴致勃勃地说道:“长垣这个地方,原是匡地。当年孔子途经此地,被误会为大盗阳虎,被匡人包围了足足五日——这片丘陵,正是孔子师徒被围之处。”

骑吏和部属们保持着沉默,军人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张苍却依旧喋喋不休,说着各种典故。这一队人在聒噪中骑入丘陵之间,曲折前行。别看这片丘陵不高,可彼此之间的距离狭窄,岔路颇多。张苍不得不随时停下来,趴在地上仔细勘察,才能决定追击方向。

经过一番周折,他在地上发现了两条不甚明显的车辙印,朝着左侧而去。一群黑黝黝的蚂蚁正忙前忙后。张苍对骑吏道:“他们应该就在不远处。你看,这个蚂蚁洞是在车辙印里,被碾塌了,蚂蚁刚刚重新挖开一半。”

这个证据很有说服力,骑吏立刻要追过去。张苍却把他拦住了:“张良这个人,怎么高估都不为过。这也许是他故意留下来的,最好分兵合围。”于是骑吏唤来三名骑士,让他们沿这个方向追下去,自己和张苍带着剩下的两个人,从另外一个方向疾驰。两边都带着呼哨和鸣镝,可以随时保持联络。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低矮的隘口,两侧土黄色的丘陵向中间对倾,像两名殿前侍卫交叉起斧钺,中间夹着一条铺满了沙砾的上坡小路。

“在那里!”张苍突然低声喊道。

隘口之下,有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那是一辆很普通的单驾轺车,方形车舆,车盖的四边稍稍上卷,正好挂起素色帷幔,遮成一个封闭的车篷。这种车子轻小便捷,又不逾制,是日者、行商,以及县中小吏外出办事最喜欢乘坐的车具,官道上时常可见。

不过张苍注意到,这辆车的两侧安放着两条屏泥挡板,向外翻折,这便蹊跷了。

这种挡板叫“轓”,只有县令乘坐的车驾才能安装,以示官威。很显然,张良一离开县城,便把马车改头换面,伪装成官府用的轓车。如果追击者一心要去追一辆轺车,就会错过真正的目标。

啪的一声,张苍一扬马鞭,纵骑狂追,跑到了最前头。骑吏和两名同伴紧随其后,四骑在窄路上跑成一条直线,像四支离弦之箭射向马车。骑吏不忘吹响挂在腰间的呼哨,召唤外围其他几骑迅速向这边集结。

那辆马车也听到了呼哨声,陡然加速。可是它再怎么轻便,也不可能比得过铁骑的速度。转瞬间,它和追兵的距离被拉近到十几步。张苍一马当先,抬起了右手,骑兵们看到信号,纷纷夹紧马腹,抽出狭长的铁剑。

眼看目标近在咫尺,这时冲在最前方的张苍却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肩膀一斜,突然从马背上滚下来,落地瞬间用怀里的书刀狠狠刺入马的侧腹。坐骑猛然吃痛,下意识地旋身躲闪,正好和身后三匹高速冲锋的马狠狠地撞在一起。

这一个极其突兀的转折,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骏马们的冲击力太过强悍,悲鸣与骨头破裂声同时响起,它们登时筋折颅碎。三名骑兵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同时被甩下马背。

这时,一道剑光从隘口上方垂落下来,直接劈中了那个骑吏的脖颈,登时血花四溅。

“五百二十四。”

随着冷漠的计数声响起,另外两名锐士反应极快,他们迅速改成双手握剑,同时发出呐喊。一人朝袭击者头顶劈砍,一人朝着小腹猛刺,动作间不容发。袭击者略偏了偏身子,让劈砍的剑刃落在右肩之上,硬吃了一记斩击,手里的长剑毫不迟疑地与另外一名锐士对刺过去。

他的剑身,比那名锐士的剑恰好长出半尺。当剑尖刺穿了锐士心脏时,锐士的剑尖堪堪刺破他的麻布衣衫。

“五百二十五。”

他抽出长剑,顺势上挑。第一名锐士保持着劈砍姿态不及收回,结果被锋刃抹开了脖颈,血柱冲天。

“五百二十六。”袭击者低沉地念动着数字。

几乎是一瞬间,三名中车锐士尽皆殒命。袭击者的右肩也受了伤,可这人甚至懒得用手去摸一下,而是把视线投向那唯一的幸存者。

张苍从诡异落马那一刻起,便朝着马车一路狂奔,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仿佛那场厮杀的结果他一点也不关心。就在剑锋抵达张苍的脊背之前,他用十指死死抠住轓木,冲着马车内声嘶力竭地喊道:

“张公子,张公子,咸阳御史张苍特来相投!”

这一声喊,硬生生让剑光顿住了。一个略带讶异的声音,从马车帷幕内响起:“尊驾……这是何意?”

张苍松开手指,无比诚恳地提醒道:“此事容后细禀。此时尾随而来的,尚有三骑中车锐士。还请这位……呃,这位游侠先行阻挡。”

他回过头去,看到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右侧重瞳,应该是那个从棘市逃掉的项氏凶徒。

“项缠,你去解决一下吧。”马车里的声音淡淡说。那个被唤作项缠的汉子撤下长剑,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这时马车里的声音再度响起:“尊驾带着这许多锐士来抓我,离不世之功,可以说近在咫尺。何以突然自毁胜势?”这声音温润细腻,谈吐典雅,即使是在质问,也令人听着舒服。

张苍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什么胜势,直落九泉的死局还差不多。”

不劳对方发问,张苍主动交代了自己在白马的经历,如何勘察陨石,如何调查棘市,如何遇见中车府令,又是如何主动请缨追击。讲完这些,他颓然地摆了摆手掌:“……我本来盘算得很好,擒下公子,破获陨石大案,回咸阳去加官晋爵。可我此前忽略了一个细节,把一切谋算都毁了。”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片记录物候的桑叶,用手掌抚平。

桑叶之上有几个墨点,还有一道墨痕。这是候官在一月初随手记下来的天象。

“这三个墨点,代表的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心宿。心宿又叫明堂,乃是君王布政的宫阙所在。宫中有三颗主星,分别叫作天王、太子和庶子。而这条墨线,就是落在白马这一颗流星的轨迹。”

张苍的手指,顺着那一条锋锐的墨痕冲入心宿正中,割裂了天王与太子、庶子三星。即使一个对天文一无所知的人,也能明白这个比喻的危险。

“我看到它的一瞬间,立刻全明白了。中车府为何行动如此急切,为何行事如此诡谲,都有了解释。”张苍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愿闻其详。”

张苍徐徐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在叶稿上辨认出天象那一瞬间的惊骇。

始皇帝去年离奇去世,扶苏被迫自刎于漠北,登基的居然是十八子胡亥,民间一直有传言,说胡亥是矫诏篡位,得国不正。

这一颗流星冲入明堂,割裂天王与太子。在有心人眼里,这完完全全就是宫廷之变的一次暗喻。

如果胡亥听说,那颗该死的流星上面,居然还被刻了“二世死而地分”的天书谶言,无异于在烈火上泼了一勺膏脂,皇帝该会变得何等暴怒?

中车府令星夜赶来白马,亲自督办此案,是因为它触动了皇帝最心虚的要害。

听完张苍解说,马车里的人又问道:“此事固然严重,却与尊驾何干?你自去擒拿反贼,又何须叛逃呢?”

张苍苦笑着摇摇头:“先生大概不知中车府令的秉性。赵成此人,面和而心忌,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犯人。”

帷幕后轻轻“哦”了一声,明白张苍的意思。

这次的事情实在太大,寻常黔首和官吏都扛不住罪名。若要让皇帝信服,这个犯人的身份不能太低微,学识不能太差劲,背景不能太平凡——这样的人在白马县其实不太容易找。张苍的意外出现,却给赵成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想想看,一个咸阳御史,为何在飞星坠地的同时出现在白马?为何如此突兀而热心地参与调查陨石?而且张苍分析过,天书的撰写者是六国世卿出身,文化水平高,通晓政治天文,这岂不是和他自己的出身很吻合吗?

如果再往下挖,他在咸阳曾多次调阅博浪沙刺杀的卷宗,肯定是张良的同伙;他还多次公开引用儒家言论,这恐怕是儒家对朝廷焚禁的一次报复。

张苍随便就能想出十几条无懈可击的理由,来证明自己才是陨石天书的幕后黑手。他相信赵成也可以,甚至更擅长。

找出真相,从来不是赵成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消弭皇帝的怒火。

回想起来,在城门口赵成曾亲切地拍他的肩膀——原来在那一刻,杀心已萌。咸阳城里流传着一句童谣:“不惧司命叩问,只怕府令拍肩。”当赵成和和气气拍你肩膀时,你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尊驾一看到候牍,便有了逃亡的心思吧?”马车上的人问。

张苍苦涩地点了点头。

当时他一发现飞星穿心,立刻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出现了极大偏差。原本的坦途直道,陡然坍塌成了绝崖深壑。可是,张苍却不能露出半点惊慌。他一方面努力维持着淡定表情,不让公孙臣看出破绽;另外一方面,他还得拼尽心神,为自己找到活命的办法。

必须立刻逃走!

可是中车府已经占据了整个白马,他处于软禁状态,怎么逃?张苍推演再三,发现唯一的生路,就是用张良作为诱饵,骗赵成放他出城,然后反过来投靠张良,寄希望于项缠干掉监视的骑兵。

这个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万一张苍没有追踪到马车,万一项缠并没有跟随马车,万一项缠没打过中车府的锐士,万一项缠打败了锐士,但张苍投降的动作稍晚一步……中间只要有一处意外,他都将陷入死地。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过弄险了呀。”马车里的声音感叹道。

“错非情势所迫,在下也不想兵行险招。”

“这计虽险,委实精彩。谁能想到,追击者的用意,竟是向被追击者投降呢?这么有创意的手法,胆略、智慧、决断和运气缺一不可。设我易身而处,也不可能比张御史做得更好了。”

听到天下扬名的张良这么赞扬自己,张苍的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可一转念,脸颊上的两团肥肉却微微抽动。这个决断虽说救了他的命,可也毁掉了他在大秦的仕途。从此以后,这位前途无量的御史,将会被打上“反贼”的烙印,终生逃亡。

扑通一声,张苍跪倒在地,带着几丝哭腔叩头:“在下已穷途末路,愿**子门下为走狗犬马,恳请收留……”

既然不能为陛下尽忠,那就只能去抱反贼的大腿。

随着张苍的呜咽声,马车的帷幔被轻轻推开。先流泻出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鸡舌香,不是麝香,而是略带咸腥味的龙涎香。张苍的记忆力很好,他记得只有大秦宫中才能点这样名贵的海香。

随着香气缭绕,一张阳光般灿烂的微笑面孔探出来,胸口有一串剔透的珠链在晃动。

“可惜在下并不是张良,尊驾认错人了。”

公孙臣站在棘市西门口,神情恍惚。他手里还紧紧捏着张苍给他的竹简,边缘的封泥已被敲开,露出里面潦草的字迹。

只有三个字:“亡毋疑。”

亡毋疑?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让我尽快逃走?

公孙臣彻底蒙了。张御史前一天还自信满满,怎么今天态度猛然发生了转变?我们已接近成功,为什么突然要逃亡?中车府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如果局势真是如此危险,张御史为什么不跑?

虽然公孙臣从没跟上过张苍的思路,可这一次的指示比之前的都难以索解。无数疑问像泥土一样倾泻而来,把公孙臣封埋得严严实实,最终压实成了同一个问题:

在那一片候牍里,张御史到底看到了什么?

公孙臣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却想不起来张苍在阅读时表情有什么异状。他痛苦地扭动脖颈,觉得都要窒息了。张御史这道题,可真是太难了,连手里这竹简,都变得无比灼热烫手。

且不说为什么要逃亡,即使现在从白马县逃开,又能去哪儿呢?跨越县境需要符传,跨越郡境需要行节,就连晚上住逆旅,也需要出示验帖。没有这些手续,任何人都有权抓住他,扭送官府换取赏钱。早在十几年前,大秦就凭借这一套绵密手段,把故魏土地紧紧锁住。

公孙臣听说过一个故事。这套制度的始作俑者公孙鞅——恰好与公孙臣是同族——自己政争失败,在潜逃时要住逆旅,却被店主回绝。店主表示,这是公孙鞅定下的规矩,不能擅改。结果他因此被捕,被车裂于市。

公孙臣在迟疑,在彷徨。因为张御史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要舍弃自己安稳的生活?这太荒唐了。可他却有一种直觉,如果不听张苍的话,恐怕下场会更糟糕。临别前他告诫过自己:“机会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这莫非是一种暗示?

一阵钲声在城头响起,闭市的时间即将到来。卫兵们已经开始搬动门墩,准备落钥关门了。公孙臣这才如梦初醒,紧紧捏住竹简往旁边避了一避。

卫兵客气地询问这位文无害,大门即将关闭,到底是要入市还是留在外面。公孙臣注视着那一个浅陋漆黑的城门洞,它像一条界限,分割着两种不同的命运。可惜的是,无论哪一种命运,未来都混沌不清。

他忽然想起来,在那一夜返回白马的路上,张御史说过,在这个时代,人的命运可以不受星象的束缚,靠自己的努力做出改变。

但张御史可从来没说过,这个改变是好是坏。

无论如何,得做出抉择了。公孙臣把竹简扔在旁边的排水沟渠里,咬紧牙关,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可惜在下并不是张良。”

这一句话说出来,张苍堆满谄媚的面孔一瞬间失去了协调,比鼎侧的饕餮纹还要盘结扭曲。隔了许久,他才结结巴巴地道:“张公子,您说什么?”

“乞蒙见恕,尊驾认错人了。”

车内之人探出头来。他四十岁出头,方脸阔面,两缕长髯,最醒目的是额头高高凸起,像崖边半悬的一块岩石,随时会砸在脸上似的。按相书的说法,这叫作“天庭抑四野”,可谓是天生苦相。可他的脸上却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稍稍冲淡了一些苦相。

张苍作为钻研张良的专家,自然也揣摩过他的相貌,确实和眼前之人半分不像。

“那张公子在何处?”张苍不顾体面,仰首叫道。

马车主人的礼貌中带着一丝困惑:“谁跟尊驾说过这件事和张公子有关?”

“陨石刻字的不是他吗?散布谣言的不是他吗?”

“很抱歉,都是在下所为。”

张苍感觉心里某一块咔嚓碎裂了。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整个人的气息急速衰弱下去。自己付出那么大代价,居然追错了人?这玩笑,可开大了。

“那你到底是谁……?”张苍喃喃道。

马车上的人还没回答,远处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项缠骑在一匹秦军的坐骑上,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扛在肩头的那柄长剑已有多处缺损,缠在剑柄上的麻布被鲜血浸透。

“五百二十九。”巨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看来那三名锐士也完蛋了,暂时没别的追兵了。

项缠骑到马车旁边,扫了一眼面色灰槁的张苍,手腕欲振。马车上的人摇摇头:“不必。”项缠面无表情地把长剑挂回到鞍钩上,站开数步。

这个人似乎对秦军怀有刻骨深仇。如果计数是真,岂不是已经杀了五百二十九名秦兵?项氏如果有这么一位杀神,按道理早就该惊动官府了。可张苍仔细回想了一下,并不曾看到任何秦兵大规模伤亡的奏报。

他下意识地瞥了项缠一眼,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猪羊,脖颈后不由一凉,赶紧挪开了视线。马车主人抬头看看暮色渐沉,笑眯眯道:“此地不宜久留。既然路逢张御史,如不嫌弃,何妨同车一叙?”

他的语气谦和温润,说得好似路上偶遇旧友一般,这让张苍心里稍微好受了点。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拽住车侧悬下来的绥绳,一脚踏上轓木,狼狈地钻进车篷里去。

这架车的车篷是用竹架搭成一个框子,外披北地毡幔。里面空间逼仄,横七竖八摆着十来个暗青色的木箱和竹笥,杂乱不堪。篷顶用藤丝悬吊着一枚铜球香囊。香囊分成内外两层,外饰菖蒲纹。一缕优雅的龙涎香,正从这里袅袅散发出来。

张苍在箱笥之间找到一块空地,规规矩矩跪坐。从车篷内的陈设,他猜测马车主人应该是个齐地的士人,那里濒临大海,爱用海香。但这人的身份不会太高,马车细节比世族的奢华程度还差得远。

马车再度奔驰起来,头顶的香囊来回轻摆。车的主人斜倚竹架,借着透过帷幔的最后一丝暮色,顾自捧起一卷书来读。张苍没心情看书,他把脊背靠在障板上,颓然盯着对方。

张苍担忧地望着对面,内心翻腾不已。此人对大秦充满敌意,他绝不会满足于制造一条谣言,自己难道要跟着他一起走吗?

如果是张良也就算了,如今这个人虚实不知,怎么放得下心?也许我该暂且虚与委蛇,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去官府举报。只要逮住这几个反贼,功劳报到陛下那儿,中车府便也无可奈何了,我仕途上还能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张苍涌现出一丝微茫的希望,他赶紧闭上眼睛,生怕被对方察知。

很快暮色完全沉降下来,篷中变得一片漆黑。马车主人索性把书收好,闭目养神,外面只有轮毂碾过硬土的声音。约莫一个时辰光景,张苍听到车夫把轫石用力塞到轮下的声音,知道他们抵达目的地了。

他没有动,生怕被误会有潜逃的意图。马车主人掀开帘子看看外头,回身打开一件竹笥,从里面拿出一枚验帖扔给张苍:“一会儿咱们要去逆旅住店。这个相貌跟张御史你差不多,拿着用吧。”

张苍看了眼验帖,帖主是一个雍丘县的行商,上面写的是申请至邯郸贩货,单程四百里。伪造者甚至连途经诸县的关印都做出来了,细致得很。以张苍的精细,一时都不易分辨真伪。

借着外头的月光,他隐约看到,这竹笥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符传,涵盖了大部分官府与军中的通行文书。张苍又好气又好笑。难怪这家伙可以周游诸郡如入无人之境,原来随身带着这么多假货。

在大秦,做任何事情都要携有凭符,认符不认人。这一招对付普通的黔首,自然锢民有术;可若碰上一个伪造高手,反而给他提供了无限便利。

“哦,对了,还有这个,太醒目了。”

马车主人伸出手去,把张苍的獬豸冠拽了下来,随手丢进竹笥里。张苍心疼得不得了,他弯下腰把长冠重新摆了摆,避免磕坏,这才接过一条行商常用的蓝色头巾,扎在头上。

马车停下的地方,是在一座宽阔建筑前。民间的逆旅一般都修在驿站旁边,共用一个停车的广场和水井。魏地的逆旅很好辨认,一般会在门楣上挂三个彼此交叠的艾草环。因为魏人将“太平无事”称为“艾安”,艾草环即寓意出行圆满。

逆旅店主殷勤地迎了出来,先查验了他们三位客商的验帖,确认无误以后,吩咐一个小臣隶牵走马车坐骑,然后把他们三位引到后头的走廊去。走廊右面是一排木制方形客舍,屋子轩敞整洁,之间栽有低矮的灌木,互不干扰,很是方便。

张苍仔细地观察了这个神秘的家伙。他谈吐风雅,举止也有礼数,不过与真正的贵族相比,还差着点意思。他琢磨了半天,才发现差距在哪儿——真正的六国世卿,无论态度多么和蔼,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矜持。而马车主人对任何人都很和蔼,没有那与生俱来的骄气。

大概是一个受过专门教育的底层文吏,或者是个黔首出身的商贾?张苍猜测。

目前他只能确认两点:第一,他对朝廷体制非常熟悉;第二,他很有钱,不,应该说是非常有钱。

这位马车主人眉头都不皱地要了三间最好的客舍,以及级别最高的膳食供应。项缠谁都没理睬,径直钻进自己的客舍。他的肩膀受伤不轻,得尽快包扎一下。马车主人没有挽留,转头邀请张苍去自己屋里吃点夜食。

张苍一天没怎么正经进食,饥肠辘辘,便答应下来。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去提醒店主,说夜寒露重,菜里要放一点辛姜和花椒,以调温凉。

没过多久,便有臣隶端着漆盘送进屋里。逆旅餐饮比较简便,不过是两碗掺了荠菜末的干糁、四串烤禽肉和两碟鱼露拌荇菜丝,外加一壶烫好的粟酒。禽肉上头撒了一点点灰黄色的姜末和椒粒,算是尊重了张苍的要求。

待那臣隶摆完碗碟,马车主人随口道了声谢谢,他慌忙跪倒,以为要受什么责罚。马车主人见臣隶吓得筛糠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袖子,让他退下。张苍忍不住道:“礼不下庶人,何况一个罪隶?先生逾越了身份,对他来说只会惶恐不安。”

“哎……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人哪。”马车主人摇摇头。他此时变回那个温文优雅的士人,从案几上拿起酒杯,双手一拢:“有朋自远方来,先敬张御史宜寿永昌。”张苍心里苦笑,这祝词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他端起酒杯,也略一回敬,然后一口吃尽,想要靠酒意来压住心中的不安。

这粟酒用的是陈粮,里面有微微的霉味。霉易致病,张苍有点后悔一饮而尽,赶紧放下酒杯,开口问道:“现在先生可以说出身份了吗?”

这问题对张苍来说太重要了。他迫于无奈投了此人,可连真实身份都无从得知,根本无法安心。

马车主人呵呵一笑,他拎起酒壶,在手指上倒了几滴酒水,然后走到张苍的案几前,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张苍垂目一看,登时像被烈火燎到脚心一样,遽然起身,差点撞翻了碗碟。

那两个字是:徐巿。

不是“市”,而是“巿”,头上不是一点,而是以一竖纵贯。这个字原义是一条裹在膝盖上的熟皮围子,行祭礼时方便垫在双膝之下,读音为“服”。

令张苍骇然的,不是这两个字的训诂,而是这个名字。

十年之前,即始皇帝二十八年,秦皇向天下征求长生不死之药方。这时出现了一个齐地的方士,姓徐,名巿,字君房。徐巿宣称海外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中有神仙,愿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为皇帝寻找不死药。秦皇大喜过望,慨然应允,可惜徐巿却空手而回。

谁知这位方士巧舌如簧,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再一次说动了始皇帝,在三十七年再次出海。这一次,始皇帝跟随他一起去了琅琊海边,亲自送他出海,然后在返程途中病逝于沙丘宫。至于徐巿,从此不知所终。

张苍之前对马车主人的身份做过种种揣测,可怎么也没料到,居然会是那个失踪已久的传奇大骗子。

这时马车主人伸出手指,把“巿”字抹掉,重新蘸着酒水,写了一个“福”字,微笑道:“荀子有云,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我生性柔弱,又逢剧变,索性改换了喜气一点的名字,取个顺应天势之意。张御史以后,不妨就叫我徐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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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9 12: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阿弗莱克 发表于 2026-4-8 18:38
听过贝叶经吗

我的意思是,秦汉有在叶子上写字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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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0 09: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非常bug了。
可见的流星,是大气层内的现象,流星体需要到大气层内才能有足够多的大气摩擦来发光,一般高度在100公里以内。九嵕山和白马直线距离五百多公里,应该是不可能看到火流星在星空背景上划出相近的轨迹的。
彗星能保证基本全国在同一星空背景的位置上可见(虽然这两个地方实际上有时差),但那玩意移动相对缓慢,全民可见,直接人尽皆知。
当然毕竟陨石遁都可以,比你的名字的传奇彗星略微靠谱点吧。。。。当然不排除后面补这个视觉效果是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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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0 12: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张苍死死盯着他,嗓子干涩无比。这个人失踪了几年之后,再度现身大秦,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徐福注视着张苍,笑意更盛:“过去的经历,不提也罢。我去年年底才从海外归来,这一次回中原,是为了复仇……”他跪坐回自己的案几后头,拿起竹筷像握着一把匕首,在空中轻轻一划:

“我要杀死秦皇。”

徐福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明天朝食吃什么似的。可他的双目灼灼若火,比旁边的雁鱼烛灯还要明亮。

张苍的短眉一颤,他知道徐福对大秦怀有敌意,可没想到会这么激烈,这么……天真。

没错,天真。

天下想要秦皇性命的人太多了。前有荆轲、高渐离,后有张良、兰池盗,这只是名气最大的四次,除此之外,还有暗中夭折不为人知的刺杀举动,不知凡几。

可成功的呢?一个也没有。

始皇帝把咸阳所有的宫殿,都用甬道连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安寝之所;日常饮食和各地送来批阅的公文,皆由宫内宦官传递;他与臣子相谈之时,永远坐在殿中高处,相隔数丈之远。张苍在咸阳做郎官时,一共也只远远地看过秦皇一眼,随即便被重重禁卫挡住。

始皇帝已然驾崩,他说的秦皇应该是胡亥。可胡亥即位以来,把森严的保护体制继承下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是专诸、聂政这样的高手,面对秦宫恐怕也只能束手兴叹。

“先生大概是远离中土太久,对时势缺乏了解。造谣抹黑是一回事,刺杀皇帝则是另外一回事,两者的难度不啻霄壤啊。”张苍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徐福笑眯眯地再次端起酒杯:“张御史担忧得没错。吞舟大鱼,光凭一只蝼蛄自然无法遏制。因此在下一直在各地游历,我的打算,是寻找像张御史这样志同道合的能人异士,共襄盛举。”

“喂喂!什么叫志同道合?我是被赵成逼迫走投无路,对陛下可没有非分之想。”张苍惊慌地出言抗议。他是走投无路,并不是自寻死路。这个徐福讲话藏着无数沟壑,稍不注意就被绕进去了。

“张御史不必紧张。”徐福那宽大的额头缓缓抬起,双目泛起光芒,“人心就好比山中的流水。不临绝崖,不知疾流之所向;不濒绝境,不知真心之所趋。在下相信,普天之下,一定有很多人怀有倾覆大秦之心而不自知,他们只欠一个契机。我虽愚钝,却愿意化身为这个契机,来唤醒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夙愿。”

张苍不期然拧紧了眉头:“所以这个陨石天书,真的是你刻的?”

徐福把身子后仰,眼神穿过屋顶,似乎回到那一夜的苍穹:

“那一天,我和项缠正好路过白马,露宿于野外。到了午夜时分,我突然心神不宁,夜不成寐,遂披上衣服走出帐子。无意中一抬头,一下子惊呆了,我看到一颗赤色流星穿过繁密的群星,向着大地冲过来。它飞得太低了,我甚至能看见有罡风与火焰在它周身翻卷,就像披起一件亮炽色的离火大氅。我站在原地呆呆望着火球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根本挪不动脚步。不,不是恐惧,而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它摄住了魂魄,旁的什么都顾不到了。”

张苍面上露出几丝羡慕,不是每个人都能亲眼看到如此盛况。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光景,那颗流星终于坠落在不远处的丘陵对侧。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一股沛然莫御的伟力充塞天地之间,大地为之颤抖,连天空都要坠落下来。我和项缠被这股力量震倒在地,全无抵御之力。等到我爬起来时,群星复熠,远近寂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天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世界一定和从前不同了!”

说着说着,徐福的眼神越发闪亮:“我飞快地朝着坠落地点跑去,很快便找到了粟米田中的大坑——相信张御史你也见到了——那时坑里还很炽热,不能近人,我战战兢兢地等在坑边,满心惶惑。我不清楚这颗凶星落在附近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它的降临一定有什么意义,可又不知到底预兆为何。我想远远逃开,可双足却寸步难离。我不知在等候什么,却足足等候了半宿。直到坑中陨石的温度降了下来,直到我无意中抬头看到满天星斗,才陡然明白。”

“明白什么?”

“那一晚的星空特别美,星宿列张,熠熠生辉,庄严一如从前。可我刚刚目睹了妖星穿行其间,知道这只是假象,辰宫的秩序已不复从前。天上那么严整的星象,尚且有飞星作乱,何况人间?所谓天命,本来就是以无常乱有常啊!”徐福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度。

“所以你就趁着陨石温热之际,刻了一行天书上去。”张苍的表情有些郁闷。

“我觉得这是一次绝好的契机,让天下每一个人重新审视自己的真正内心,想想看,当你看到这一行天书时,第一反应到底是愤怒?惊恐?是暗喜?是野心萌动还是如释重负?你的反应,就是你对大秦天下的真正态度。”

徐福的双眼灼灼,如同那颗流星坠落前那样耀眼。

“我想起来,三十六年,也曾有一枚陨石落在东阿,上面也有一行天书‘始皇帝死而地分’。我便效仿先贤,用项缠的剑刻了‘二世死而地分’六个字,然后特意在白马多留了一段时间,推波助澜,让这个消息传出去。”

“等等……”张苍惊讶得几乎站起身来,“你怎么知道东阿的陨石天书?”

那一次的知情人几乎被中车府杀光了,即使在咸阳也只有极少的人了解,他徐福一个外人,又是如何知道里面细节的?

徐福笑了笑:“这话说来就长了。简单来说,皇帝——我是说始皇帝陛下——为什么去琅琊,为什么会给我第二次出海寻找仙药的机会?正是拜东阿那一枚陨石所赐啊。”

张苍是个聪明人,立刻由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推断出了大概情形。

始皇帝最畏惧死亡,看到那句“始皇帝死而地分”,必然大受刺激。所以他明知徐福失败过一次,仍给了他第二次去蓬莱寻药的机会。所以徐福侥幸有第二次机会出海,竟是因为东阿陨石。

张苍突然觉得荒唐。徐福本是路过,却一时兴起,在石上刻字;自己本来检查钱粮,却一时兴起,导致仕途全毁;白马县令本以为这是桩传谣小案,却因为这谣言撞上了飞星穿心的天象,惊动咸阳的中车府令夤夜来访,以致县廷齐齐悬首于柱上。

每一个参与者的本心,都没打算闹大。可谁想到区区一滴水花,在重重误会和碰撞中,演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吞没了所有的相关人等。

看来飞星引发灾厄,并非虚妄之言啊……可是,这灾厄到底是来自它本身,还是来自人们对它的恐惧和扭曲?

徐福道:“说实话,我刻字之时,实在没想到竟然和飞星穿心的天象相呼应,谁敢说这不是天意昭然呢?”张苍“唉”了一声,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徐福斟满一杯酒,恭敬地向张苍施以一礼:“张御史,你在大秦仕途已断,何妨以此为契机,与在下同举大计?”

徐福语气情真意切,张苍皱紧了眉头:“……恕我冒昧,现在你找到多少同伴了?”

“不算张御史在内,已有两人之多。”

当啷一声,张苍失手把酒杯掉落在地,同时两条短眉迅速地塌垮下来。搞什么啊?说得这么热闹,原来一共才招募到俩人,这点人手想筹划刺杀胡亥?疯了吧?

徐福却一点不见惭愧:“寻常匹夫,百万亦不足用;可若是张御史这样的国士,一人便有万乘之力。哪怕一国只唤醒一人,合起来也有七人之多,足以倾国了。”

张苍双目呆滞地望着徐福,这狂放夸张的口气,颇有纵横家的风范。他大概就是用这种口才说服了秦皇,扬帆出海去为皇帝寻找不死药,现在这是又在忽悠自己吗?

刺杀胡亥,谈何容易。更何况,刺杀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此事太过突兀,容在下思忖几日可好?”张苍苦着脸拱手。他心中悔意比咸阳城前的金人还重,可也不敢拒绝得太狠,项缠那个疯子可就在隔壁呢。

徐福也不急躁,笑眯眯道:“张御史想几日都成,不过中车府最迟明天也该发现不对了。咱们不能在一地停留,远离为妙。”

“哦,那倒未必。”张苍随口说道,“赵成这会儿未必有精力顾及这边。”

“何以见得?”

“我今日出发前去见赵成,他正在看一卷案牍,上头画着图形,像是某种建筑的规式图。”张苍终于找到机会炫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我离开白马县城时,看到中车锐士正驱赶着一村黔首在修筑一个祭坛模样的高台——这祭坛的施工要赵成亲自审图,一定是要举办很重要的祭礼,他不可能分神去做别的事。”

听到这里,徐福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

这是张苍第一次看到徐福不笑的模样。他一直在用刻意的笑容压抑天生苦相,只要笑容消失,就会变得愁容满面,几乎不存在中间态。

徐福严肃地向张苍询问起祭坛之事。从阶梯的级数到方台的尺寸,乃至垒土的方式,问得十分详细。张苍对祭祀仪轨不甚了解,好在他记忆力超群,能回忆出个七八分。等到张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要补充的了,徐福扶住案几,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是朱辂厌胜之术啊……”

张苍皱起眉头,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秦人一向讲究拜祭四方天帝,祭台呈方形,叫作祭畤。你在白马县城看到的那个祭畤,阶梯在南侧,显然是南方炎帝的象征。炎帝属火,需要用朱辂,就是红色的马车祀之,所以每一阶都涂成红色。”

“陨石属金,火克金。我明白了,赵成这是打算祭祀炎帝,举火焚石,厌而胜之?”张苍反应极快。朝廷对于各种不祥的征兆,一般都会举办厌胜仪式来禳灾,不算稀奇事。

“不错。只要在祭畤上燔烧陨石,把它烧成铁汁,就意味着炎帝斥退了飞星,收回了天书,人间自然不必受其影响了。”徐福是方士出身,对这些理论自然熟稔。

张苍这才明白,赵成来白马最重要的目的,不是镇压谣言,不是捉拿首恶,而是要以厌胜之法当众销毁陨石。

现在白马这枚陨石上的天书,已传遍了整个东郡。中车府无法杀光整个东郡的人,就只能改变做法,搞个仪式来消弭天书的影响。

说来讽刺。刻天书的人,知道这是假的;烧天书的人,也知道这是假的。可绝大多数民众却笃信鬼神天象,他们既相信陨石天书得自天授,也相信朱辂厌胜可以让上天收回成命。所以赵成想要消弭民众的疑心,就得把自己的目的包上一层玄学的皮。

张苍不由得赞道:“如此一来,一场谣言化于无形,我大秦可保安稳。”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又习惯性地跑回原来的立场了,只好尴尬地哈哈一笑。

徐福的胸口快速起伏,似乎内心饱受煎熬:“……张御史可知道这朱辂厌胜之术的代价吗?”

“嗯?代价?”

“按照阴阳家的说法,炎帝厌胜的效力最为强悍。可恶火尚赤,须得用鲜血浇沃整个祭畤,方能引出。这鲜血不能取自牢牛,也不能取自牲羊,更不能是特豕,而是得用人牲!”

一阵极度的恶寒突然笼罩在张苍身上。

人牲,就是拿活人祭祀神灵。

据说商人最喜欢这么干,不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记得早在秦献公那会儿,法律已经禁止人殉、人牲。此后虽偶有贵族搞点殉葬什么的,终非常例。怎么胡亥又开始搞起复古来了?

可张苍转念一想,不对,这不是一般情况,这可是和“飞星穿心”挂钩的陨石天书啊!其凶险程度,足以动摇国本。如果只需要献祭几百个人牲就能平息,胡亥绝不会迟疑。

张苍简单地估算了一下,倘若要把整个祭畤用人血浸透,得消耗三百多人的鲜血,正好是一个村子的人口数量。难怪赵成要不辞辛苦把他们弄来县城,原来是打算用罪人之血来祭天帝。

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三百一十具无头的大小尸身,齐齐跪倒在祭畤四周的沟渠旁,鲜血从腔子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灌满深沟,浸透土壤,让整个高台逐渐变成血红颜色,腥味扑鼻。一团火焰在台顶升腾而起,那黑色陨石在蠕动的尸群中露出狰狞面容……

张苍突然张开嘴,哇的一声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呕了出来。

徐福跪坐回席上,手握胸口那串珠链沉默不语,面上的苦相愈加浓烈。过了半晌,他重新站起来,对张苍道:“我们得回去。”

“啊?回哪儿?”

“回白马。”徐福的语气无比凝重,“我在陨石上刻字时,没想到中车府会丧心病狂到这地步。我们若一走了之,于心何安?”

张苍大惊失色,徐福用的词是“我们”。开玩笑,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最不想去的就是白马。张苍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现在回去会死的。”

“我们不回去的话,就会有三百多人死掉。”徐福道。

张苍沙哑着嗓子吼道:“难道你刻字的时候,没想过中车府会故技重施,把附近的人都灭口吗?”徐福的眉头一拧:“他们之前在东阿就是这么干的?”

张苍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徐福应该只了解东阿陨石的天书内容,却不知道中车府的处置方式,因为那是与蓬莱寻药无关的事。

张苍简短地把东阿后续的处置说了一遍,徐福沉吟片刻,霍然起身:“如此说来,那些村民即将面临的灾厄,皆肇始于我,我更是责无旁贷。”

“救人?怎么救?也许仪式已经开始了,根本赶不及;就算赶得及,项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两百个中车锐士?就算邀天之幸,救出那些黔首,你打算怎么安置?大秦律法严密,他们根本无法返回村子,难道先生打算拖着这三百多逃犯辗转各地?”

张苍怒气冲冲地吼道。

“总有办法的。”徐福却不为所动,“何况张御史熟谙朝廷内情,有阁下相助,相信一定有两全之策。”

“恕在下不能影从,这是自寻死路!”张苍有些胆怯地挺直了胸膛,直视徐福,打定主意即使项缠破门而入,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回白马。

别忘了,徐福这个人是天下第一号骗子。眼下这一脸悲悯的义士形象,未必不是演出来的。

徐福盯着张苍,灿烂的笑意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脸上:

“张御史,你我虽然相识不过半日,可我很了解你。你野心勃勃,自命不凡,非常顾惜自己的性命。一个怕死的聪明人,绝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只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张苍觉得自己在这道目光注视下,像是什么衣袍都没穿。

徐福张开嘴,轻轻说了一句话。

张苍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知道徐福是对的,自己根本无从拒绝。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仿佛被抽空了魂魄。

“今晚好好歇息,明天一早出发。”徐福拍了拍手,口气轻松得仿佛是去郊游。

张苍失魂落魄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客舍。他扑通一下瘫倒在榻上,酒意、愁意和惧意一起涌现。自从看到那颗凶星之后,他的命运就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骤然加速,跌宕起伏。到底这匹疯马会奔向何处,张苍根本无从判断,他光是抓紧马鬃不被甩下去,就已竭尽全力。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蓦然想起一件事。

徐福整晚都在谈论刺杀胡亥,可偏偏一个字都没提过,他为何要刺杀胡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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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0 13: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是啊
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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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0 13: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亲王好歹是坛友,不过这一开始就陨石遁后面该怎么办啊

—— 来自 samsung SM-S9110, Android 16, 鹅球 v3.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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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0 15:48 | 显示全部楼层
之前那篇叫什么来着?

胡亥克扶苏于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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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0 17: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会真是长生不老吧?不过想想历史上张苍那绝对是活够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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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1 12:06 | 显示全部楼层
赵成脚踩东城墙的马面边缘,手执规式图版,眯起眼睛注视着城外那座小土丘。

在落日的余晖映照下,四条横沟歪歪斜斜地拱围着一座土黄色高台。高台不是一个规整的方形,它的东南角偏圆,西北角又特别凸出,这是施工过于仓促而导致的滑坡。位于高台南侧的阶梯更是惨不忍睹,宽窄不一,连基本的找平都没做好。

跟图版相比,实物就是一个粗制滥造的怪胎。若换作墨者来督建,要比这个精致百倍。

不过赵成对此并不在意。仪式这种东西,象征意义要大于实用价值,只要这高台看起来像是一座祭畤,就够了。

此时白马县城的居民和棘市行商正鱼贯走出城门,朝着土丘而来。他们是应官府的号召,“自发”地前来观摩祭礼。官府提前用石灰撒出几十个方格,引导着这几千人有秩序地聚拢在祭畤四周。

至于那个村子的三百一十名黔首,早早在四条横沟旁跪了一溜。每三个人身后,都站着一名手持长刀的中车锐士。出于中车府令的仁慈,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成已经事先了解了祭礼的流程:一位祝官先念诵祷文,然后锐士会一口气砍掉三百一十颗脑袋,踹倒尸身,让鲜血直接灌入横沟。横沟满盈之时,祝官会登上高台,点燃浸透了鱼膏的柴薪,燔烧那枚陨石,直到它和它上面的天书诅咒化为一摊铁水,与土台融为一体。

接下来,祝官会向所有围观民众宣布:借助鲜血的力量,厌胜之术成功地让天帝收回天书,皇帝陛下既寿永昌。民众会把这个消息扩散到周边郡县,让天下都知道。

其实在赵成眼里,无论陨石天书还是朱辂厌胜,都是方士们的信口胡说。可谁让那些愚蠢的黔首相信呢?民众笃信之事,皇帝便须加以重视;皇帝重视之事,臣下就得任劳任怨地推行。为了获得这些愚民的信赖,聪明人不得不去做一些冒傻气的事。

收回这些愤世嫉俗的思绪,赵成转动脖颈,从落日角度判断了一下时辰。距离祭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不过他决定不等了。

他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然后返回咸阳,返回陛下身边。陛下被这枚陨石气得不轻,脾气一日数变。兄长赵高虽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但另外一位丞相李斯始终是个变数,不得不防。

赵成抬了抬手指,示意身边的侍者去传令。

中车府令的命令被一层层地传递下去。过不多时,鼓声咚咚响起,周围的中车锐士同时横过长矛,约束围观的民众不要向前拥挤。紧接着,一位祝官昂然走出东城门,赤足踏在一条红土撒成的痕迹上,迈着玄妙的禹步走向祭畤。

这是东郡唯一一个能主持厌胜祭仪的祝官,年岁已经很大了。他身披赤弁服,头戴高山冠,耳侧两条白毦结在下颌,腰间还插有一枚大圭。如果被六国故老看到,随口便能指摘出十几处不合礼法的粗鄙。不过中车府令懒得挑剔,别人自然也不会多嘴。

土丘之下,早摆放好了三鼎五簋,里面盛放着五齐酒和黍稷羹,下方火焰熊熊。大祝走到跟前,把辛夷花、高良姜磨成的香饼投入大鼎之中,香味很快随着青烟散逸出来,袅袅飘上酡红色的天空。

在青烟缭绕之下,祝官展开一卷书简,开始大声宣读祭辞。这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成稿,只要照本宣科就得了。不知道是这篇祭辞太过佶屈聱牙,还是这位大祝记忆力衰退,对祭仪变得生疏,他念得很慢,半天念不了几个字。好在围观民众本来也听不懂,只觉得很神秘,以及神秘带来的神圣感。

赵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照祝官这种念法,只怕天黑了也念不完。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派人去催促。这时一名卫兵匆匆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赵成脸上那条如蛇般的伤疤,腾地昂起头来,似乎很高兴从这乏味的流程里解脱出来。

很快,卫兵带着一个人走上城墙,那人身材高大,肥白如瓠,头戴一顶獬豸冠,正是去而复返的御史张苍。

赵成盯着这位御史,似笑非笑。昨天出发之前,他曾对骑吏密授机宜,一旦抓住张良,就立刻把张苍杀掉。即使没杀掉,被他跑了也没关系,一口大黑釜可以扣得实实在在。

可赵成没想到的是,骑兵们没回来,反而是张苍只身返回。

张苍脸色苍白,看得出心情很糟糕。他一看到赵成,就要过来拜见,赵成却冲旁边的卫兵使了个眼色,先仔细搜了一遍他的身,取走书刀、火镰之类的危险品,这才放他过去。

张苍顾不得计较这种无礼行为,趋步到了赵成身旁,低声道:“赵府令,有要事禀报。”

“讲。”

张苍欲言又止,朝左右看了看。赵成周围的护卫知道有机密要聊,自觉站开几步,只留他们两人站在马面上。

张苍刚要张嘴,却先弯腰干呕了几声,这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以致胃部痉挛。赵成感到有些好笑,解下一条巾帕递过去。张苍掩口擦拭一番,道声多谢,这才继续低声说:

“赵府令可知道二石弩的射程吗?”

赵成一怔,这算什么问题?不过他还是回答道:“军中良弩,二石满弦可达百步。”

张苍抬起胳膊,指向城墙尽头的拐角处:“东南角有一座望楼,从那里到您站立之处,约有五十二步,中无障物。现在望楼里有一张二石弩正对准府令的胸膛,随时可以击发。”

赵成眉头一挑,循张苍的手势望去,那座望楼高约三丈,是城邑寻常可见的设施。此时斜阳低照,望楼上看不到人影,但围栏之间泛起了一道危险的金属光泽,与赵成所站立的城墙形成一个绝佳的射击角度。

张苍后退了小半步:“您还记得那个在棘市击杀数名列伍长的游侠吗?此时他就蹲在楯板后头,持弩通过一个孔窗瞄准。从现在开始,您如果挪动半步或有任何示警行为,或我有什么异常,他便会扣动悬刀。这个距离之下,弩箭绝无偏斜之虞。”

“想不到张御史屈身事贼,真是可惜。”赵成冷冷道,他已猜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屈身事贼,总好过蒙冤遇害。”张苍苦笑着回应。

赵成道:“本令不知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张御史你是个聪明人,就没想过,如果我被射杀,你能逃得出去吗?”

“有劳府令费心。弩箭杀人只在一瞬。您中箭的同时,我会先扶住您的尸身,然后指向望楼大喊有刺客。相信您的护卫们非但不会怀疑我参与行刺,反而会感激我及时发现刺客行藏。说不定朝廷还会褒奖我的忠勇之举,破格拔擢……”说到这里,张苍的短眉抽动一下,小声叹息道:“这个前景太美好了,您可别诱惑我。”

赵成冷哼一声,双手矜持地背在了身后。他没想到,自己在护卫拱卫的情形下,居然被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挟持。

这次中车府不用白马县的人手,只用两百名中车锐士来维持秩序,人手上捉襟见肘。因此城墙望楼没设置警戒——毕竟这不是什么军事行动。没想到,真的有反贼跳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锁死了中车府令。

赵成的身体不能动,眼睛却死死盯住张苍。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张苍这么做,总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倘若我许诺给你同样……不,更好的前景呢?三年之内,想去地方,保你一个上郡的监御史;想留中枢,保你一个给事中的头衔。”

监御史掌一郡监察,乃是仅次于郡守的大员;给事中是加官,从此可以随侍君王左右,以备顾问应对。两者都是炙手可热的官职。

可张苍还是摇了摇头:“承蒙赵府令错爱。只可惜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这是《小雅》里的两句话。前一句是说如今的人如同毒蛇、蜥蜴一样狠毒;后一句是说表面上器重良臣,实则慢待无礼,处处冷落。赵成抚了抚脸上的蛇形疤痕,虽然心中愤愤,却也不得不承认引用得绝妙。

“那你挟持本令,究竟意欲何为?”赵成质问道。

张苍拱手道:“岂敢劳动府令。只要您在这里站着不动不言,便足够了。”赵成眉头一皱,他本以为反贼会挟持自己做什么事,却没想到这些人大费周章,只为了把自己定在原地?然后呢?

这时他注意到,张苍微微抬起手腕,朝袍袖里看了一眼,又放了下去。一缕极为淡薄的烟气从张苍袖口飘出来。

素辰香?

赵成久居宫中,什么奇物都见识过。这种香产于象郡,质软味淡,烟气几近于无,但一经点燃极难熄灭。若在香上划几条痕迹,便可用于短暂计时——此时在张苍的腕口处,应该缠有一盘暗燃的素辰香。

看来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对时辰有精准的把控。

赵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想,他缓缓转动脖颈,朝着城外高台望去,恰好与那位祝官四目相对。

祝官执祭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全神贯注,不得左顾右盼。此时这祝官居然转头看向这边,应该是为了确认城上的状况。赵成想看清祝官的面孔,可惜对方的脸被高山冠两侧的白毦挡住了,只露出一个宽大的额头。

很明显,这个祝官并非原来那位。

今天警卫注意力都在祭坛,谁会想到一个老祝官会被人调包。

可惜在弩箭的威胁之下,赵成没法呼叫护卫去阻拦,甚至无法用眼神暗示,因为张苍身材高大,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中间。

祝官与赵成对视了片刻,确认他现在无能为力,转回头去,恭敬地把祭辞书简搁在鼎上。这个假祝官很专业,连续三次稽首,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从旁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火炬,伸向鼎下。

火炬的头部缠着数圈浸满油膏的麻布,一靠近火堆,呼啦一声便熊熊燃烧起来。

祝官手持火炬,口中依旧哼唱着玄妙的祭辞,大袖飘飘,一步步踏着朱红色的台阶向上而去。

看到这充满神圣气质的一幕,围观民众响起一片低沉的敬畏声。可站在人牲身后的锐士们却大为疑惑。这个流程,似乎不对啊。

他们事先接到了明确的命令:祝官念完祭辞之后,会把大圭插在祭畤前的土山前。锐士即可斩杀人牲进行放血,这个时机不能早也不能晚。可是祝官似乎忘了这一环节,径直上了高台,大圭别在腰带上,这让锐士们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纷纷看向长官,长官们纷纷看向白马城头,可是中车府令却蹊跷地毫无表示。秦军军法极严,既然没有新的命令,那他们只能恪遵原有的军令,原地不动。

祝官完全没有动用大圭的打算,他晃晃悠悠地攀登着台阶,中间毫不停留。这里的高台并不算高,台阶一共只有三十余级。一会儿工夫,祝官便攀到祭畤的顶端。

祭畤顶部挖好了一个方形大坑,坑体比陨石恰好大上两圈。从坑底竖起一个巨大的松木架子,一直伸出坑边三尺高处,上端几根木梁纵横,搁着那枚不祥的陨石。在木架和坑体之间的空隙里,堆满了灰白色的膏脂块和大量柴薪。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仪式。一俟祝官点燃坑底的脂膏,松木架上的陨石会迅速被火焰笼罩,给围观民众留下深刻印象。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太久,大火会迅速烧垮木架,让陨石落入坑内。紧接着,坑口会被封闭,助祭们将从侧面的通道不断补充燃烧物,以及持续鼓风。

陨石毕竟是铁物,只有按照冶铁的法子才能彻底焚化,不留后患。不过民众不需要看到这个过程,他们只要亲眼看见燔烧的盛况就够了。

此时初春的太阳已近乎完全沉入地平线,只留下一抹余晖停留在天边,好似跌落山涧之人死死抠住崖边的一只手。祭畤周遭陷入日与夜交叠的神秘昏时,光线暧昧而黯淡,只有祝官手里的火炬,如孤星般闪耀。

在昏黄暧昧的光线中,祝官举起火把,向坑中奋力投去。只听得轰然一声,耀眼的火光腾空而起。几种燃料被相继点燃,脂膏的油香、柴薪的烟气混杂一处,它们汇成几百条赤黄色的焰舌,缭绕于陨石四周,仿佛要重现飞星划过天幕时的炽热。

火烈具扬,火烈具阜。绚烂的焰光激烈地舞动着,陨石的漆黑表皮仿佛涂上一层金漆,两者交融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雍容金黑之色。此时暮色沉沉,举世皆黯,唯有高台之上依旧煊赫有光,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光明。它庄重而威严,让人抬头仰望时心中凛然,顿生敬畏。

这正是赵成苦心孤诣要营造出的效果。他特意选在昏时行祭,正是要让民众在强烈的明暗对比中感受到视觉冲击,对祭礼的神性笃信不疑。

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牲来厌胜?不是因为阴阳家们说的古礼如此,也不是因为赵成残忍好杀,而是因为朝廷需要这么一个噱头。

如果想抵消掉火流星的影响力,必须得有一个同样具有冲击性的噱头。几百个人头落地,几十斛的鲜血淋漓,这个血腥的祭仪会给围观民众一个极其强烈的印象,让他们真的相信天书被厌胜之术收回了。

可眼下效果是有了,次序却和赵成的设想背道而驰。

人没杀,陨石却开始燔烧,性质完全变了。

赵成注视着高台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脸色铁青。如果任由那假祝官胡闹下去,很快陨石便会化成一摊铁水。届时天书流言非但无法压制,反而会传得更为凶猛。

可是他现在没法采取任何行动,一张弩和一个人将他死死地锁定在城墙之上。更讽刺的是,中车府向来是赵成一言而决,其他人纵然觉得不对劲,也不敢去干扰祭礼的进行。

张苍又一次抬起袍袖,确认了一下素辰香的进度。赵成趁机从嘴里缓缓吐出浑浊的气息,轻轻挪动一下右脚,让发酸的身体微微旋转。他瞥了眼望楼,现在暮色降临,视线受到很大阻碍,那位弩手恐怕很难保持高度警觉。

距离陨石烧化还有一段时间,并不是没有机会。他距离最近的护卫,只有十步之遥。只要弩手或张苍一个短暂的恍神,他就能冲到护卫身后,躲过必杀的一箭。

可惜张苍不失时机地向附近的护卫一招手:“府令有命,举火。”

十几把火炬相继点燃,把城墙这一段照得灯火通明。敌暗我明,这样一来,弩手的优势立刻回来了。赵成的嘴角猛然抽动,暗暗诅咒了一句。

“请府令少安毋躁。”张苍轻轻地提醒了一句。

他其实也很紧张。在望楼内的项缠很难观察到赵成的细微动作,全靠张苍在近处监控。他一个走神,哪怕让赵成喊出一声,整个局面都会崩盘。

这是一场静止而激烈的战争,双方都必须倾注全部心神,去寻找对方的一丝破绽。

赵成注意到了张苍的疲惫,他神色严厉道:“张御史,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放任谬言毒化整个天下!你这么搞,令诸郡不安,百姓骚然,会引发多少变乱?损折多少人命?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张苍苦笑着回答:“下官只是想苟且偷生罢了,旁的不曾多想。”

“若你只想苟且偷生,一走了之便罢,为何还要跑回来挟持本令?”

张苍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忽然有巨大的响动从祭畤顶部传下来。两个人同时转头去看,原来是承托木架在灼烧之下彻底坍塌,陨石直直落入坑中。从高台下的百姓视角来看,光芒突然消失了,只有许多火星还在半空缭绕。

赵成闭上眼睛,知道这一切已不可逆转。张苍却是心中一喜,陨石已焚,人牲还活着,接下来可以准备撤退了。

随之而来的变化,却出乎两个人的意料。

祝官没有从高台上撤下来,反而用亢奋的声音,从高台处向下大喊。那两句话近乎俚俗,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能听懂:“陨石落地,天书归天。后土为凭,黔首为证!”他一边呐喊,一边用右手高擎着火把,左手从腰间掏出那一枚玉制的大圭。

锐士们见状,精神无不一振,纷纷掣出长刀,把刀刃架在人牲的脖子上。这时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们开始小声啜泣,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有呻吟声,有恳求声,有呼唤妻儿父母声,有怒愤诅咒声,最后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可惜锐士们不为所动,他们紧盯着祝官的动作,手里长刀随时准备砍下去。

但是祝官手里挥舞着大圭,却迟迟不插在地上,反而一路禹步走下高台,慢慢踱到了东侧的横沟旁边,口中一直喊着“陨石落地,天书归天。后土为凭,黔首为证”。这两句话很好懂,又富有节奏感,最关键的是,它似乎在说黔首也可以为这场祭礼做见证,这引得围观民众纷纷小声应和。

祝官走到跪在横沟最右侧的黔首跟前,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满脸褶皱,神情麻木。祝官举起玉圭,在他的额头轻抚了一下,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对不起……”然后仰头大声道:“监其德。”随后走向下一个黔首。这次是个病恹恹的老太太,祝官用玉圭也抚了抚她的额头,低声致以歉意,再次喊道:“监其德。”接着走向第三个,一个正在哭泣的小孩子。

负责斩杀这三个人的锐士后退了一步,满脸茫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至少知道这不是砍头的信号。这些底层士兵同样笃信鬼神,他们看到被大圭抚额的三个黔首,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敬畏。

只有站在城头的赵成和张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周礼中的“监观之礼”。《左传》有云:“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周礼认为国家之兴亡,上天会降下征兆,或监其德,或观其恶。周人往往会通过祭仪与上天沟通,玉圭加额,将这种监德观恶的职责授予人类,让他们可以随时劝谏君主得失。

这种监观之职,从前只授予宗室公族。眼下这位祝官,却一个个地给黔首们抚过去,显然是打算一口气授出三百多个“监观”。

赵成愕然望着这一切,喃喃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说反贼要阻止厌胜之术,他们已经成功了,假祝官此时的举动,根本是节外生枝啊。

赵成用余光瞥了一眼张苍,发现这位反贼也是一脸惊愕,显然这个举动也在他意料之外。

“张御史,看来有很多事,你的同伴并没跟你说啊。”赵成终于窥到了一丝破绽。

“闭嘴!”

张苍低声吼道,短眉皱得更紧了。

当初从长垣返回白马的路上,徐福和他定下了一条釜底抽薪之计。这计谋很简单:他和项缠锁死赵成,徐福冒充祝官,让陨石在献祭人牲之前燔烧。没了陨石,献祭也就失去了意义,自然没必要再杀人了。

计划明明很顺利,为什么徐福要节外生枝,去搞什么监观之礼?那可是三百多人,这得耽误多少时间?张苍已经筋疲力尽,每耽误一息,他在城头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徐福依旧在横沟前忙碌着。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每一个黔首他都得执行一遍祭仪,大声喊一遍“监其德”,三百一十人就是三百一十遍。很快徐福的嗓子嘶哑了,脚步也变得虚浮,可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这时赵成的声音又不失时机地响起:“张御史有没有想过,那位祝官可能会假借行监观之礼,偷偷离去,把你独自留在城头与本令对峙?”

张苍没有吭声。他和徐福之间的信赖确实非常薄弱,尤其是现在徐福做出计划外的举动,更让张苍的信心雪上加霜。

“若本令猜得不错,你当初是迫于我欲杀你,这才不得已投靠反贼的,对吧?你们联手,只是形势所迫,又怎么放心不会出卖彼此?”

张苍还是没作声。赵成郑重其事道:“本令承认,当初确实有杀你之心。不过如今厌胜之术已毕,已没有杀你的理由。若张御史迷途知返,本令也会捐弃前嫌,不吝封赏举荐。”

赵成的语气十分诚恳,可他脸上那条蛇疤依然保持着昂然欲噬人的姿态。张苍的双眼倏然一亮。

不是他接受了诱惑,而是终于想通了徐福的用意。

两个字:理由。

想救下这些黔首,光是燔烧陨石是没用的。

是的,燔烧完陨石,赵成就没有杀人的理由了。可是,中车府令要杀人,又何须理由?若是赵成恼羞成怒,有的是办法让这三百一十人消失。徐福如果想把这些人真正救下来,还要找到一个不杀的理由。

这个办法,就是在白马数千居民众目睽睽之下,授予他们“监观”之职,成为这次朱辂厌胜之术的见证者。

这样一来,他们的生命就和厌胜仪式绑定在了一起:监观在,厌胜成;监观死,厌胜败。赵成无论如何都得坚称厌胜成功,这三百一十人的性命,也会得以保全。

这才是徐福的目的,你既然要用祭礼杀人,那么我便用祭礼救人。

赵成和张苍想不到这样的发展,是因为他们无法想象,居然会有人大费周折,只是为了保住区区三百多个低贱黔首的性命。

对于徐福的这个选择,张苍觉得是多此一举。但他转念一想,一个愿意为了贱民性命而折返的人,应该不会抛弃同伴。于是他强压下紧张,又看了一眼素辰香。香体已经烧过五条刻痕,说明已过去五个水刻,距离他们撤离的时间很近了。

在祭畤高台之上,浓浓的黑烟依旧飘荡着,与黑夜化为一体。在不断鼓风的作用下,坑内的火焰温度不断上升,陨石亮起了通透夺目的赤红颜色。嶙峋的表皮连同上面的天书字迹一点点熔化开来,化为炽热明亮的汁水。这都是上好的铁水,质地极纯,可惜没有渠道排除,也无坩埚承接,就这么直接渗到坑底的泥土里,发出咝咝白烟。

这颗飞星的本体,就这样彻底消失了。至于它在这世间泛起的涟漪,却依旧一圈圈地向外扩散着。

此时徐福的举动也终于到了尾声。他的动作明显迟缓起来,一次祝福三百一十人,这对体力的消耗实在太大了。高台四周的围观民众,其实根本看不清动静,全靠徐福手里高擎的火炬来锁定目标。他们观礼到了现在,神情都很疲惫,可是还有一种奇妙的兴奋之情支撑着——看哪,和我们一样的黔首贱民,居然成为厌胜祭礼的见证,这可真是从未听过的奇闻。

终于,徐福走到最后一个黔首跟前。这是一个极瘦弱的女人,她跪倒在沟前,怀里仍旧紧抱着一个婴儿,最后一次让他吸吮自己干瘪的**。

徐福疲惫地挥动手臂,将玉圭轻轻搁在婴儿的头顶,摸索着头顶稀稀拉拉的软毛,似乎舍不得停手。女人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茫然,不知这位大人物的到来是凶是福。徐福凝视着这一对母子片刻,从脖子上那一串精致的珍珠中掐下一枚,俯身塞在襁褓里。

高山冠两侧的白毦挡住了他的表情,没人知道此时的徐福在想什么。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走下高台,回到三鼎五簋之前,把大圭郑重地插回去,用尽全力高呼道:“礼成!”然后沿着那一条红色的痕迹,朝着城门内倒退而去。

轰的一声,围观民众区域像开了锅一样,陷入狂热的喧嚣。今天他们目睹的这一场祭礼太精彩了,之前不敢高声议论,现在迫不及待想要去跟旁人分享。

在白马县城的城头,张苍向赵成深施一礼:“恭喜赵府令,厌胜之祭功成,陛下必然欣喜。”

赵成冷哼一声。事已至此,无论这些反贼做了什么,他都只能禀报陛下说大获成功。陛下不容许犯错,尤其不容许中车府令犯错。

“时辰不早了,请容在下先告退。”张苍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张苍先走,项缠会继续在望楼里瞄准赵成。直到张苍和徐福抵达安全地带,项缠才会悄悄离开。由于望楼处在黑暗中,赵成甚至没法判断,弩手到底何时撤走。

赵成盯着这位前御史,语气森然:“张御史,你记住,你们给这个天下放出了一头不祥的凶兽。”

张苍耸耸肩:“赵府令也记住,您并没有不顾性命,挺身而出。”

说完,他转身离开马面,朝着城下走去。旁边的护卫觉得有些蹊跷,可府令依旧站在马面上没发话,他们也不好去拦阻。

张苍疾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城根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光是应付赵成,便已耗尽他的全部心神,张苍甚至没发觉自己的后襟几乎凉透了。

他抬腕看了看素辰香,差不多已烧到了头。他们三个人的素辰香长度一样,行动前同时点燃,便于协调行动。接下来,他只要在香燃尽之前,赶到位于城南的撤离地点就安全了。

张苍略微分辨了一下方向,迈开步子想要跑起来。可是他的双腿站立了太久,僵硬麻酥,骤然跑动,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石板地上。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搀住了他的左侧胳膊。

“张御史,小心。”对方关切地说道。

张苍抬眼一看,居然是公孙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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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1 13:01 | 显示全部楼层
亲王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啊.由流星开始,由流星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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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09:54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了下uid13的最后访问2022-4-26 0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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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13: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茴香正气 发表于 2026-4-13 09:54
看了下uid13的最后访问2022-4-26 07:37

但私底下好像和老爷有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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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14:23 | 显示全部楼层
马伯庸的故事确实很公式化,但是改编不是乱编的历史小说本来也是凤毛麟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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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15: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不讲武德啊不文的时候啊
说好了试看七章结果多更了两章

把公孙臣打发去棘市,是张苍难得的善意。其时他已经决心叛逃,一旦事发,跟随自己的公孙臣必会被连累。所以张苍准备了一封提醒他“亡毋疑”的密函,让公孙臣抵达棘市再打开。

不过密函里没说为什么要逃亡,张苍不屑也不愿去解释。他已经仁至义尽,能不能参透其中利害,就看公孙臣的悟性了。

没想到公孙臣不但没有逃亡,反而回到了白马;不但回到了白马,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张苍面前。他头顶依旧束着葛巾,可那葛巾边缘多了一条绿边。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在张苍的直觉里浮现出来。

诸郡县的吏员,皆束纯色葛巾。而咸阳的吏员都束青边葛巾,因为他们侍奉的是中央官员。

“你投靠了中车府?”张苍单刀直入。

公孙臣笑了笑:“是您教我的。要昂扬搏击,迎势而上,要把握自己的命运。”他的眼神里燃起光芒,就像那一夜的张苍。

“很好,很好,我留给你的题目,你总算做对了一次。”张苍勉强站起身来,想把左胳膊从公孙臣手里抽出来。不料公孙臣却牢牢抓住,不肯放松,仿佛鹰隼抓着一条肥美的鲤鱼。

不必再去用言语试探了。以公孙臣的头脑,不难推算出张苍已然叛逃,也不难推算一个叛逃的臣子能值多少功勋。

“我好意提醒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张苍气势汹汹地瞪向他。公孙臣却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昂然冷笑:“张御史您一向明哲保身,无利不落。把我派去棘市,只是为了吸引中车府的注意,方便自己逃亡吧?”

张苍一怔,他居然是这么想的。可仔细一想,这话很难反驳。就连张苍自己,都不太确定是否存了这么个心思。公孙臣紧紧拽住他的胳膊,略带亢奋地说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现在明白您之前抓张良的心情。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又岂能错过?”

他的十指抓得越来越紧。张苍暗暗叫苦,几句无心点拨,没想到教出这么一个**烦。可惜他的书刀被收走了,不然现在一定捅过去。

不过没有书刀,还有别的东西。

张苍心念电转,右手的手腕狠狠一抖,一蓬粉末凭空绽开。这是袖子里残留的素辰香灰。公孙臣双目圆睁,正好被这蓬香灰撒进眼睑,不由得痛苦地眯起眼睛,抬手去揉。

恢复自由的张苍撒腿就跑,他的双腿其实还没从麻木中恢复,可如今哪里顾得过来。身后的公孙臣反应亦很快,他视线还未恢复,便先扬声喊道:“快来人!有刺客!”

他不知道张苍重返白马城的目的,但“刺客”这个词对中车锐士来说最为敏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这里距离赵成站立的城头并不远。公孙臣在城下的喊声,立刻惊动了上头的护卫。护卫们一听有刺客,第一反应不是去查探声源,而是扑过去保护中车府令。纷乱之中,他们手中的火把摇曳不定,以致马面附近的光线忽明忽暗。

赵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刻的炫目,以迅猛的速度猫下腰,朝护卫们的身侧跃去。与此同时,漆黑的望楼里响起筋弦绷动之声,一支蓄势已久的乌黑弩箭破空而来。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人们听到弦声时,它已射穿了一名护卫的小腹,在赵成的肩头深深地刮掉了一层血肉,然后才刺入对面的城垛之中。

这一切在瞬间发生,即便是这些身经百战的护卫,也要花上数息时间才能理解整个局面。其中一名护卫迅速判断出了弩箭的射击方向,带着几个人朝望楼跑去。赵成伏在地上,脸上的蛇疤在颤动着。他声嘶力竭地抬头叫道:“封闭城门!快去封闭城门!”

护卫们来不及下城,索性沿着两侧的城墙飞跑而去。还有人冲向附近墙头的钲架,准备敲响示警。

张苍听到城头上传来的混乱声音,知道僵局已被打破。短时间内,所有中车锐士都会被调动起来。他顾不上去想项缠是否能顺利脱身,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跑出白马县的东城门。那附近藏着一辆轺车,那是潜逃的希望。

从城墙阶梯到东城门并不远,张苍一路跌跌撞撞冲到城门口,正好赶上那些护卫冲到城门上方的蔽亭。为首的护卫扑到亭子边栏,探出半个身子呼叫下方的卫兵,挥动手臂,让他们立即关门。

此时张苍距离城门还有二十步,已经来不及冲过去了。他急中生智,一边跑动一边挥动手臂,也大声呼叫道:“关门!快关门!”

城门卫推着两扇城门的动作,不由得又快了几分。张苍冲到即将合拢的城门前,钻过门缝,趾高气扬地回头喝道:“我离开之后,你们快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通过,不得有误!”

他头戴獬豸冠,一副居高临下的气派。卫兵们纷纷点头称诺,等这位急躁的官员从城门缝隙中钻出去,再重重合拢。

张苍听到身后城门关闭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公孙臣意外搅局,但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不致完全崩坏。他定了定心神,按照既定计划绕过那些火炬照亮的地带,沿着城墙根部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这一带恰好是徐福刚才祝祭之地,那三鼎五簋还摆在中央,下方的篝火尚未熄灭。在火焰跳动映照之下,依稀可见地面上那一条红土道和上面的脚印。

“徐福那家伙应该已经跑掉了吧?”张苍心想。他正要迈步前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看到一个大鸟般的黑影在城墙上飞速朝这边移动,有一群锐士紧追其后。

“项缠?”

张苍认出了那个凶神。看来那家伙的运气不太好,没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望楼。公孙臣这个混蛋,真是把撤离计划搅得乱七八糟。

转瞬之间,项缠便冲到张苍头顶的城头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跃下来,正好落在张苍身边。白马县的城墙不过两丈出头,夯土裸墙,身手好一点的人跳下来不算难。于是那些锐士也噼里啪啦跳下城墙。

这一下子,把张苍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他好不容易脱离了追击,现在却被项缠连累,再度成为中车锐士的焦点。而在远处,十几条火龙正迅速朝这边游来。那是祭畤高台附近的中车锐士,他们觉察到异动,举起火把,迅速组成了十几支队伍。这些队伍头尾衔接,形成一条没有缺口的包围线,朝着这边缓缓聚拢而来。

项缠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漠然,仿佛对身处绝境这种事完全无感。他为了方便持弩,并没有带剑,眼看一个护卫气势汹汹地拔剑欲砍,项缠伸出一对肉掌夹住了剑脊,然后狠狠往旁边一掰,硬生生把兵器夺了过来。

有剑在手,项缠的危险性陡然大了数倍。一道寒芒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护卫被迫退了数步。不过项缠并未追击,而是侧滑一步,把张苍护在了自己身后。

徐福在行动前叮嘱过,他的次要任务是保护张苍。

得此强援,张苍脸上却是一点喜色也无。就算项缠战力通天,能干掉尾随而至的这七八个追兵,也不可能冲破那一条封锁线。

这次真是被这个混蛋害死了。你自己逃掉便是,干吗非要跳到我身边啊?你难道不知道,离我远点才是保护我的最好办法?心里虽然这样想,张苍的身体却还是诚实地往里靠了靠,缩到了项缠和城墙之间。

眼看封锁线逐渐迫近,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尖叫声。

张苍急忙抬头,赫然看到祭畤高台上出现了一番奇特的景象。一条炽红色的明亮火流从台顶涌出,朝着丘底缓缓流淌而去。它的躯干顺着斜坡逐渐伸长、伸直,偶尔还会旁逸斜出几条小分支,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赤龙在逐渐成形。

不知是谁从底部扒开了焚烧陨石的火坑,让烧熔的陨铁汁水流了出来。由于高台四边都有横沟,这些铁汁并不会真正流淌到地面。可是围观的民众只看得到一条火龙从祭畤跃出,朝着台下扑来,无不大叫起来。

偏偏维持秩序的锐士,被张苍和项缠分走了一部分注意力,这让形势更加混乱起来。这时一个张苍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不失时机地高喊道:“赤龙出世,归屋避忌!”

《日书》里有一条禁忌,普通百姓若见到龙、蛟等奇物,须回到屋子里,以避灾厄,因为他们无法承受其威。这一声传出来,围观民众如梦初醒,纷纷惊慌地朝着白马县城里跑去,想找到屋子避威。

有限的几根火炬无法照明所有地界,那么多人在黑灯瞎火中一乱跑,秩序彻底崩溃。一时间,黑暗中呐喊声、脚步声和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而这又反过来加剧了人们的恐慌心理。几千名民众化为一场泛滥肆流的洪水,扑向白马县城,一下子冲垮了中车锐士的队形,将他们彻底淹没。

骚乱一起,项缠立刻反握长剑,朝前一掷,刺穿了一名护卫的胸口。其他护卫还没等反应,便被旁边一大群惊慌的黔首给冲散了。

“五百三十。”

趁着这一个机会,项缠粗暴地拽住张苍的胳膊,义无反顾地朝着潮水的反方向跑去。他们就像两条游鱼,三两下摆尾,很快消失在沸腾的人海之中……

等到白马县城的局势重新安定下来,已经是次日的上午了。

望着祭畤高台顶上袅袅升起的余烟,望着城外一地狼藉的头巾、斗笠、草鞋和各种兜囊,赵成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脸上的蛇疤突然一颤,不由得斜眼哼了一声,一个身穿赭袍的医师吓得立刻跪下。这个拙笨的庸医是从白马县调来的,笨手笨脚,在包扎时总是弄疼赵成肩上的箭伤。好在伤口不算严重,只是被箭镞刨出了一道肉沟,没伤及腠理,一个月时间便能复原。

昨晚的混乱也没造成太大损失。几百人受了轻伤,但真正死掉的一个也没有。至于陛下的差事……也勉强算是办成了。现在外头开始流传,说是炎帝赐诏三百一十名“监观”,合力逼出了陨石里的天书。无数人看到它化为一条赤龙逃走了——从效果来说,这很符合黔首的口味,估计传播起来速度不会慢。

至于这能不能抵消掉“二世死而地分”的影响,就看天意了。

总体来说,赵成这趟差事虽不完美,但大节无差。哥哥赵高可以把这些意外修正成一份完美的奏书进呈皇帝。

总算赶在那件事开始前,把陨石天书解决了。

赵成不无庆幸地想,可内心的屈辱感却挥之不去。赵成和赵高两兄弟自幼在隐宫长大,受尽欺凌与折辱,内心极为敏感。无论是当年的隐宫令、数年前那个嘴欠的方士卢生,乃至公子扶苏这样的大人物,所有侮辱过他们的人都不得善终。

昨晚那些反贼,绝不会是例外,绝对不会!

赵成的拳头陡然握紧,不是因为决心,而是那个蠢材又一次弄疼了自己的伤口。他这次没发脾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医师的肩膀。

中车府的一名军官把缨盔夹在腋窝处,踩着台阶向城头匆匆赶去。他刚爬到一半,一个赭色人影惨叫着在他身旁掉了下去,直落城下。军官对此熟视无睹,继续前行,一直走到赵成跟前,这才单腿跪下。

赵成垂眼望着下方,没说话。

军官不敢抬头:“在城南三十里的一处蒿草丛里,我们找到一辆遗弃的轺车。对方应该已弃车换骑,属下已分派飞骑前往诸路要道拦截。”

赵成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抬起手来正要去拍拍军官。这时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旁边角落传来:

“这样是追不到他们的。”

赵成收回手臂,斜眼一看,说话的是一个短须年轻人。这个人他记得,原来是张苍的小跟班,之后跑回来投靠了中车府。他这种抓住机会就敢爬的心劲,还挺合赵成胃口的。

公孙臣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赵成对昨晚的混乱进行复盘,发现要不是这个年轻人在城下喊那一嗓子,自己恐怕已死于望楼弩手的箭下。

“你说说看?”赵成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公孙臣咽了咽唾沫:“无论是张良还是张苍,都是心思缜密之人,一举一动皆有深意。他们为何弃车不毁,徒留证据?分明是故意丢在那里,误导追兵。”

军官的脸色变得不好看,可赵成却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哦?怎么误导?”

公孙臣越说越流利:“弃车不毁,自然是想给我们留一个错误印象,以为他们将从陆路逃亡。等到中车府分兵去路口堵截,他们就可以自水路逃之夭夭。”

“黄河?”

“不。本地名为白马,是因为附近还有一条白马水。此水为黄河支流,水量不大,大舟难行。不过如果只是轻舟简从,反而速度会很快,而且一路不留痕迹,是逃亡的绝好路径。”

“这条水路通向哪里?”

“此水经白马而南下,途经长垣、东昏两县,至雍丘并入汳水。”

“这么长一段水路,他们在哪儿下船都可以,怎么追?”

“属下认为,他们会直抵雍丘,再谋出路。”

“为何?”

公孙臣抬起脸来,谨慎道:“长垣与白马同属东郡,东昏属陈留郡,而雍丘县则是砀郡下辖。”

高层的事,他一个文无害不敢妄议。可赵成已听明白其中暗示:这条水路跨越三郡,秦军想要追捕,就得协调三个郡的力量。郡守们各有各的小算盘,想得到他们的通盘协助,可没那么容易。

那些反贼走这条路线,可以最大限度地给追捕带来麻烦。

公孙臣又道:“雍丘乃是八方通衢。东可投睢阳,那曾属故魏信陵君的封地,芒砀山中活跃着不少流贼;西可至颍川郡,那是韩国旧地,张良家的门客故吏遍地都是;南边有陈县、鄢县、郢县等等,当年都曾是故楚的都城,那些楚蛮子可是最死硬的反秦派——若我是张御史和张良,必走此地。”

他看来是做了不少功课,努力模仿着张苍分析事物的口气和方法。

赵成听罢,捏着下巴没作声。公孙臣不知自己是不是触犯了什么忌讳,惶恐地闭上了嘴,把身子伏下去。过了半晌,赵成淡淡道:“我要去咸阳复命,不能久留。倘若给你一个谒者的头衔,带一个百人队以及一面重明鸟旗,你可有把握拿下他们?”

公孙臣不敢置信地仰起脸来,巨大的狂喜霎时笼罩头顶。从一个下县的文无害到中车府谒者,还被委以如此重大的责任,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属下……敢效犬马之劳!”公孙臣伏在地上,激动得脊背不住颤抖。

“犬马之劳只是无能之辈的托词。本令不关心你有多辛苦,我只要结果。”赵成脸上的蛇疤挺立起来,他起身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了过去,“此剑名唤豪曹,它归还之前,必要饮血,无论是谁的。你想清楚。”

公孙臣听出了暗示,可仍旧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把冰冷的剑身稳稳捧住。他抬起头,炽热的眼神越过豪曹,越过赵成,越过祭畤高台,朝着遥远的白马水望去。

​​​在他视线的极限之外,一条狭长的渔舟正在水上飞驰。

这是一条木底竹舷的乌篷小舟,船头尖窄,行进时可以推出两条水波,如同舞姬在舒展长袖。偶有白色水鸟掠过水面,飞入枯林之中,反而更显幽寥。

这条白马水属于野河,宽窄不一,最宽处也不过七丈左右,尚不及郑国渠的干渠宽阔。不过现下正值春季,冰面无碍,水流颇为迅猛。船夫只需要用竹篙控制一下方向,剩下的事情便可以交给河伯。

一连串桑叶从船头依次飘落,在水面上漂浮成一长溜,很快便被小舟超了过去。

“按照这个速度,抵达雍丘境尚需两日半。”

张苍蹲在船侧,语气里满是焦虑。他对风景不感兴趣,每隔一段时间就测量一下速度,盼着尽快脱离追击范围。

“张御史,这么好的闲景野趣,合该静心欣赏一下,不必紧张。”

徐福坐在船头,悠闲地端详着不断倒退的景色。此时他已改换了装束,蓝袍斗笠,如同一位行商。船尾的项缠身披蓑衣,手握竹篙默默地撑着水,一言不发。

就和公孙臣预料的一样,他们三个趁着那一晚的骚乱,顺利逃出白马,先乘轺车走了一段,然后换乘小舟顺流而下,轻轻松松就脱离了白马县的范围。一路上偶尔碰到几次盘查,被徐福轻松糊弄过去。

徐福的手段,再一次震惊了张苍。这家伙的身家居然豪奢到了这地步,随随便便就把一辆轺车当弃子扔掉,轻轻松松换了一条船,他到底安排了多少手段在附近?

张苍恼火地揉碎了手里的桑叶,起身仰头,长长地叹一口气。时至今日,他仍旧觉得恍如梦中。我好好一个前途无限的咸阳御史,怎么一夜之间就沦为反贼了呢?

那一晚的行动是一个奇迹。

徐福、张苍、项缠三个人各展所长,以无厚入有间,硬是在中车府重兵环伺下做出一局。若不是公孙臣搅乱,这计划可以说近乎完美。可越是完美,就越是把张苍朝着理想的反面推去。

船儿晃晃悠悠,张苍的心思也晃晃悠悠。接下来的路,就像行于白马水上一样,不能再回头了。

他决定去船尾清净一会儿,可走过去几步,便看到项缠那一双无喜无怒的眼睛,登时浑身不自在。

项缠意外地开口问道:“还有多久到雍丘?”

原来他除了数数,居然也会正常说话。张苍回答:“两日半。”项缠“哦”了一声,撑篙的动作加快了几分。过不多时,他又问道:“现在呢?”

“……还是两日半。”张苍忍不住抚额叹息了一声。

项缠有些失望,可动作却一点没放缓。小舟的速度,的确比刚才要快上那么一点点。张苍随意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位游侠只对杀秦兵和去雍丘的话题有反应,你说其他的,他便恢复冷漠,连客气的敷衍都没有。

项氏虽说是军功家族,可族中子弟不至于这么木讷吧……张苍觉得跟他讲话实在不得要领,一转身,钻回到船篷里。

船篷中间摆着一个陶灶,里面烧着几块精白的炭火。灶膛口设计得很巧妙,在侧面伸出一条雁脖状的曲管,沉入旁边的水盆中。这样就没什么炊烟飘出来,不用担心被岸上的人发现。灶上搁着一个小釜,咕嘟咕嘟炖着一整条去鳞的鲤鱼,鲜香豆豉、芜菁和姜块在褐色黏稠的汤汁里翻腾不已,鲜香扑鼻。

看到这景象,张苍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看来徐福这个人很会享受,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委屈了自己。原来那辆轺车已经很豪奢了,现在乘小船逃亡,他居然还不忘弄一套炊具在里面。张苍暗自计算了一下,这些器具不算贵,可要在仓促间置办齐全,所费必然不赀。做反贼真是一件很费钱的事。

徐福两次出海,应该攒了不少身家吧?

釜边只有一条横在舟内的宽木条,没法跪坐,只能箕踞。张苍觉得这实在太粗鄙了,可又无法可施,到底还是勉为其难地坐下来。他身材肥胖,一屁股坐下去占据了大半个木条。

“舟窄篷低,不能布席,只好委屈张御史吃一次釜边餐了。”徐福也钻进船篷,取出一副翠绿色的新削竹筷,递了过去。

张苍满腹心事,没什么食欲,可他知道按时饮食对身体很重要。他叹了口气,接过筷子,恨恨撕下鱼腮边最好的一块肉,放进嘴里一咬,眼睛不由得一亮:

“这鱼炖得好,汤汁浸润不夺其嫩,配料佐使不掩其鲜,你的手艺?”

徐福笑道:“海上漂泊那么久,没什么别的乐子,倒在庖厨里混了个手熟。”

张苍想起来了,这家伙出海经年方归,大概只能靠烹鱼打发时间。不过看徐福的样子,并不打算多谈海上生涯,张苍索性不去多嘴,专心在鱼上。

鲤鱼健脾和胃,利水下气,且肉性温和,最宜久饿进补。他食欲被鱼汤勾了起来,一会儿工夫,便把釜里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残骨剩汤。张苍擦擦嘴,想散一下步,消消食,可船里实在太过狭窄,只好站到船头去。没过多久,徐福收拾完釜筷,也过来了。

两个人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前方的景色徐徐接近,又徐徐远离,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张苍开口道:“徐先生,我有几个问题。”

徐福笑了:“我还在想,张御史到底能憋到何时。”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新铸的秦半两,置于掌心。

“光是一问一答,未免枯燥,不如咱们玩一把猜正反。你若猜对了,我便回答;猜错了,就换个问题。”

张苍觉得这实在太儿戏了,可又怕徐福借口不答,只好答应。他先开口问道:“昨夜你节外生枝搞什么监观之礼,明明是必胜之局,被自损成了平手之势,为什么?”

徐福大拇指一抬,一枚铜钱飞到半空,高速翻转,然后“啪”的一声,被左手盖到了右手背上。张苍说:“正面!”徐福的手挪开,“半两”二字清晰可见。他笑眯眯道:“我若不节外生枝,那三百一十条人命,就没了。”

“我知道这个。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那么在意他们的生死?那只是一些愚昧的黔首,即使救下了,他们对你的计划也毫无用处。”

徐福又扔了一次铜钱,张苍再次猜中。

“人命岂能如此衡量。”徐福正色回答,“泥土中的蝼蚁,都知道避开农人的锄头;即便是最卑微的臣隶,也该有向日求生的机会。诸侯之命,重若珠玉;士卿之命,贵比黄金。难道这些黔首,就活该沦为猪羊一样的祭品吗?就活该无人拯救吗?”

这一番话,似儒而近墨。张苍叹了口气:“果然。徐先生是个有仁德之心的人,若去担任郡守县令,一定是个良吏——可是你要做的事情是刺秦啊!刺秦!”

他的语气越发激烈起来:“荆轲若是顾虑樊於期和秦舞阳的生死,又怎么有机会接近秦王?高渐离若担心连累宋子城的百姓,又怎么会举筑击秦?刺秦那是天下一等一的难事,不付出巨大的牺牲,绝无成功之理。像昨夜这种妇人之仁,会让你与这个目标背道而驰!”

听了这一番话语,徐福笑道:“张御史果然是法家的好信徒呢。”

“这跟法儒没关系!这是最现实的道理!”张苍几乎吼起来,“你今天为了人命,甘愿冒被中车府逮住的风险,我怎么知道你明天不会为了别的原因,把我拖下水?”

“所以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我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刺秦?”

这个问题在张苍心中萦绕了很久。徐福是怎么从一个备受皇帝信任的方士变成一个反贼的?那两次出海到底发生了什么?凡事与其理其枝叶,不如究其本源。搞明白徐福刺秦的动机,这对张苍的未来非常重要。

徐福笑了笑,第三次掷出铜钱。这一次张苍仍猜正面,可落在手背上的钱面却是空无一字。张苍懊恼地砸了一下船舷,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猜错?

船头水声哗哗,那枚秦半两在徐福的指节之间来回翻转,感觉随时会坠入水中,可就是掉不下去。张苍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家伙投铜钱肯定有特别的手法,要正得正,要反得反,可以选择性地回答问题。

“你这个大骗子!”

张苍很愤怒,可又无可奈何。他霍然起身,又悻悻坐下,瞪着徐福,语气严厉:“最后一个问题,你答应我的事情,何时可以兑现?”

徐福正要掷出铜钱,却被张苍一把按住:“这件事,你本来就承诺过我的,不用猜铜钱了吧?”徐福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对,对,是我思虑不当。”

“那你快说,我到底何时可以见到张良?”张苍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

当初张苍之所以冒着偌大风险重返白马,是因为徐福给他开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事成之后,带他去见张良。

张良对张苍来说,是一个极其特别的存在。张苍花了数年时间去研究他、揣摩他,举目秦境,恐怕没人比他更懂张良。研究来研究去,张苍发现自己已默默崇拜起这位传奇人物了。如今既然立场转变,自然要投靠他才有前途。

张良出身高贵,名满天下,韬略智谋冠绝于世,极富魅力,跟着他比跟着这个妇人之仁的大骗子强多了。

徐福微微一笑,信手朝前方一指:“在雍丘县与东昏县的边境,有一座大山名唤‘谷林’。当年魏国还在时,曾在此山中修筑了数座堡垒御秦。秦吞魏之后,这些城堡遂被改建为谷林大狱,用来关押砀郡的朝廷重犯——张公子即囚禁于此。”

张苍大吃一惊。张良已经落网了?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过。可他转念一想,立刻反应过来。

“张良是为了躲避某种危险,改换身份主动入狱的吧?”

徐福翘起大拇指:“不愧是张御史,见事极准。他虽在狱中,可谷林山囚犯名册里,写的并不是张良。雍丘县廷可不知道他们的牢狱里关了何等样的大人物。”

他把铜钱随手弹给张苍,指了指船尾撑船的项缠:“这是张公子的一位好朋友,叫项缠。他希望张公子能早日脱困,而我恰好也找他有事,所以我俩一拍即合。至于陨石天书什么的,只是我们南下雍丘路过白马时顺手而为罢了。”

张苍恍然,他总觉得徐福和项缠的关系不似主仆,原来只是合作关系。怪不得那家伙一直在追问抵达雍丘的时间。可张苍转念一想,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这家伙根本不认识张良!他只是应项缠的委托,即将去雍丘救张良。换句话说,徐福用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期许,来换取张苍冒着天大风险的配合。

大骗子,真是个大骗子啊……张苍在内心哀鸣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张苍没怎么和徐福、项缠两个人交谈。他不是在船篷里沉思,就是站在船头看着流水发呆。不过张苍倒不是为之前受骗而悔恨——毕竟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是在思考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有心投奔张良,但张良显然不会随便收留自己。张苍得先想明白,自己的价值何在?这个价值决定了他在张良心目中的位置。

张苍初入咸阳时,丞相李斯给新任郎官训话,让他们每天早晨都面对铜镜问自己三个问题:“我之前做了什么?我如今能做什么?我未来想要做什么?”大部分人敷衍了事,只有张苍能理解其中的真意。

这三个问题一个取决于过去,一个决定了现在,一个则预示了未来,乃是三颗定盘星,能清楚地勾勒出一个人的真正命运。无论是在咸阳官场还是在反贼团伙里,只要你身处尘世,就一定与这三个问题反复纠缠。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从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中,规划出自己的人生。

张苍可不是那种动辄一蹶不振的人,任何环境他都会挣扎着活下去,还要活得足够长。

拥有这种坚定意志的,还有一个人。

公孙臣。

在徐福、张苍、项缠三人乘坐小舟顺流直下的同时,公孙臣腰悬豪曹剑,正带着一百名中车锐士,高擎重明鸟旗,沿着白马水一路疾驰南下。马蹄掀起的烟尘淹没了沿途的树木,直冲天空,远远望去宛若一面猎猎旌旗。

他们人太多,白马水行不了大船。于是公孙臣果断选择了沿河岸而走,这一带地势平坦,骏马跑起来比舟楫还要快。赵府令留下了大量坐骑,一人可配双骑,赶路时间还能翻倍。更何况公孙臣还持有中车府的符令,沿途乡县亭驿,均得全力支援。

唯一可虑的,就是那伙反贼的逃亡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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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16: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微博上说明天开卖
这是已经写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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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18: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subject07 发表于 2026-4-13 14:23
马伯庸的故事确实很公式化,但是改编不是乱编的历史小说本来也是凤毛麟角了 ...

前面有人提到的《秦吏》是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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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18: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芒砀山
莫非还会有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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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18:19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颗赤红色的流星刚刚划过夜空。


感觉不太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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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18: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妇人之仁”不是韩信说的吗
怎么让张苍提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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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20: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达达达达葱 发表于 2026-4-13 18:16
芒砀山
莫非还会有刘邦

肯定的,大概率有名有姓的历史人物都会串起来。
而且看这个架势可能有名有姓的人物无虚构。
项缠字伯,就是鸿门宴上那个项伯,虽然觉得年龄不是很合,二世元年这个时间点上应该四十好几了。
至于公孙臣,这位后来是张苍失足从丞相位置上掉下来的关键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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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3 20:46 | 显示全部楼层
“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
这件事就有很多文章可以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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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20: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闪雷可达鸭 于 2026-4-13 20:53 编辑

这写的啥啊?咋质量越来越低了?
再回去就成《马伯庸笑翻中国简史》这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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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4 14:24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管了,我已经买了,看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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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4 19:27 | 显示全部楼层

说是七个刺客来自七国
张苍是魏
张良是韩
徐福是齐
项伯是楚
剩下三个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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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5 00: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听剑客 发表于 2026-4-13 20:23
肯定的,大概率有名有姓的历史人物都会串起来。
而且看这个架势可能有名有姓的人物无虚构。
项缠字伯,就 ...

这就太值得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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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5 20:40 | 显示全部楼层
说是30万册一天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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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6 03: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不到
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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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6 08: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柳季才 发表于 2026-4-15 20:40
说是30万册一天卖完

人气火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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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7 21: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人拿到书了吗
我请家里人寄ems给我恐怕要下周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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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9 00: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看完的吗
给个评价呗
豆瓣是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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