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锋日

旌旗

一那是一年级了，我们要写数学作业，数学老师是新来的，要教我算乘除法，我怎么也算不清超过十的算数，老师气得踢我一脚，我黑板前，算一个数，数字越来越多，怎么也算不尽，老师下课了，老师让我到办公室，我犹犹豫豫不敢进，同学一脚把我踢进了办公室，我一脚踢到垃圾桶，老师说你先把垃圾桶扫干净，我扫了，老师说过来我来教你改错，你首先要写个改，我不认识改子，写了个弓文，而不是己文，老师就说你连这个字都不会，你怎么学习的，刚好语文老师也在里面，数学老师说你去问老师借本字典，语文老师不搭理我，字典也自然没给，数学老师就手把手的教我写了个改字，我不知道那天，老师教会我的过程，但那天后我会写乘除法了
数学老师再次让我上讲台，写一个式子，我虽然想了半天，但还是学会了，雷锋日下午，我被罚站在门口，数学老师说要我笨鸟先飞，我于是飞啊飞啊，飞到不知道那里去了，过了一会，我又被数学老师飞到教室里，数学老师发了一个试卷，前面的我都不会写，我于是做了最后一个题，我东写西划，拿试卷做草稿纸，结果到处漆黑一团，考完试后开始讲课，讲答案，我最后一道题是对的，但是老师看都没看那乱七八糟的，直接划了差，老师走到我跟前，说你数学这样子，我也不是天天都做雷锋吧，你估计以后只能上城东中学了，我知道城东中学，据说连傻子也不去，我自己定下决心，我就去城东中学了。

下午语文考试，老师说要我们每人做一件好事，所谓勿以善小而不为，并且写一篇作文。
　　我们压根不在意这些，一个个慢慢的走回家，路上捡一下烟牌，在买几毛钱辣片，几毛钱的螺丝，今天成绩又是倒数，被老师罚蹲马步，这条街眼看着卖零食的快散场了，我们一件好事没做，当然作文里肯定要做好事的
　　到了上坡路，有一个老奶奶，堆了一堆零食，推一下又掉下来，我们看着有点可怜，不知道是谁说要去帮她，我们说我们帮帮你吧，那老奶奶说谢谢
　　我在车头，其他两个人在一边，不得不说确实很重，零食太多了，我们着急，或者说雀跃，边推车边唱歌，一下就推了上去，然后我们就说要走，老奶奶给了我们一人一包辣条。
　　我们面面相觑，说这是做了好事吧，于是我们三个把这件事写到作文里面，并且希望老师夸奖我们，至少不要又罚我们蹲马步了
　　第二天语文课，老师站在讲台上，大声说，现在你们是心有灵犀啊，作文都是一样的，有六个是帮老奶奶扶车，三个扶老奶奶过马路。然后老师把我们的作文拿了出来，说尤其是这三个，互相对着抄袭的吧，编都不会编
　　我们三个说，我们真的做了好事，老师说今天留下来重写作文，我倒看看你们心有灵犀到什么程度。于是我们就明白，在大人的世界，做好事和写作文都是一样的，第一要靠编，第二做了好事也不能说。
二
我记得小时候有时候要么全校一起去拜祭烈士陵园，要么去马路上扫地，我那个老师安排我们去扫一个路中央的花园，我们花了十分钟就搞事了，在那边蹦蹦跳跳，老师走过来，说要把骗人的广告给撕了，我们到处找卖假枪，假药，死人复活之类的广告，撕了之后贴在对方脸上，有几个家里富裕，配了老年机的，还打给这些广告，用幼稚的语气说有枪吗，自然不会被搭理，我们到处找垃圾，挨个搜集下来，万一那天要枪，要治肾虚的药呢，得提前做准备
让我们觉得为难的事，电线杆上沾了一张寻人启事，一个四岁的孩子走出家门，走了十多年了至今没找到他，他身上有一颗黑痣，但是后面的就看不清了，我心里想着我得认真记下来，说不定在那个公交车上就看见了，但是我的同桌说，这是小广告，要把他撕了，我说怪可怜的，这个孩子都找不到爸妈，同桌跟我杠起来，他说老师布置的任务就是撕小广告，我们在一边大喊大叫，老师听见了，赶忙过来
我们把事情一说，老师看了一眼，直接撕了下来，说我们不会做事，我看见那张纸条被撕的四分五裂，看了下周围，我想悄悄的留一张，但是没有了，今天雷锋太多了，把活都干完了。
我们一路唱着歌，排了几百米长队，又回到教师，老师说要以今天的事例，写一篇作文，不低于五百字，我们都写我们爱护卫生，帮助老奶奶过马路，然后结局是这样的，今天真是有意义的一天
三
学了三年，我照旧被前后左右的同桌包围，一个长得好看，一个长得粗壮，一个我有好感，一个是组长，右边的不准我把作业，拿出去，堵住我的路，等到老师说收完作业了，他才让我出去，啪啪，作业交晚了，在啪啪，错了三个题目。
老师占了两节课，第一节是讲作业，没有上他的补习班，作业错一个字用竹鞭打一下巴掌，很痛，再错一个字，或者说话，就蹲马步，美其名曰，练功，不准搞小把戏，偷偷的稍微站高一点，要用竹鞭来做标准，高了低了，就是打。第二节课用来考试，作文题目，有意义的一件事，我们五十个人，天天都是差不多的有意义的事。语文老师放话说，不及格的要挨罚，他没说该怎么罚，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自然读过老师补习课的，懂得多点，最多点几下，不至于长打，第二天，学雷锋日，今天下雨，并且老师说这次不去扫烈士陵园，也不去扫大街了，原因不知道，但我们知道玩一天的机会没了
试卷发下来，有五个没写名字的，六个不及格的，我也是没写名字的，并且发到手上还是不及格的，同桌说要看我好戏，老师说这次不打手，打那里呢，打屁股，把裤子脱下来打。
于是我们十一个，脸朝黑板，自己把裤子拖了，有一个女的，矮矮的长的很丑，她不愿意脱，老师说麻利一点，于是那女的也脱了，黑的，白的，红的粉的，一路排开，好像是画画一般，可惜只是内裤的颜色。
老师拿着竹鞭，啪的一下，又啪的一下，每个人都挨了三鞭，回到家，老师说每个人写一千字检讨，并且要抄试卷十遍，不然还要打，我们战战兢兢，抄到半夜，抄到天明，终于抄完了。
雷锋日过完了，老师说我，别的家庭是重男轻女，你这个家庭是重女轻男，姐姐补习，弟弟回家玩，我告诉爸妈，爸妈又去跟老师说我要补习，从此，打屁股的少了，打手掌心的多了，雷锋，你殷鉴不远，下次去拜祭烈士陵园，或者扫墓吧

四
我到老师那里补课，我们为了避免被教育局捉住，去了一个很偏的地方补课，走到那里就下起了大雨，雨点把树打得东摇西摆，我们这次只讲了一个小时作业，避免明天挨打，又讲了一个小时新课，避免将来挨打，两个小时讲完了，老师就叫我们自己走了
我那天一块钱也没有，爸妈没给钱，老师说家里打电话，叫我去某某超市去等家长，但我平时压根不出去，也不知道那个超市在那里，我看见同学一个个都坐上公交车回家了，我没好意思问他们借，但估计借了也不给，我想等雨停，但雨越下越大了，我害怕天黑了还回不了家，于是就向雨冲刺，一开始我还快跑，逐渐就慢跑了，在接着就走路了。
没在雨里走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我看见他们躲在屋檐下，雨点忽然从西边来，忽然从东边来，大树哗哗作响，一开始我觉得这样有点丢脸，于是拿着书包遮雨，可是很快的，我就释然了，慢慢的走在雨中，一路上，静悄悄的，大家看见我，啥话也不说，走完了两公里，我浑身湿透了，可是不知怎的，我感觉浑身热乎乎的，路边有一个乞丐，在雨里到处爬来爬去，他看了我一眼，哇哇唧唧的不知道说什么，可能也在雨里吧，可能找他的那个人也没找到他吧，或许我有一天也会变成他这样吗，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家，还有好多作业没做，虽然老师讲了该怎么做，但是要是忘记了，明天又要挨鞭子了
妈妈看见我，赶紧用热水给我洗澡，我终于感觉冷了，爸爸也很快回来了，抱怨不知道老师补课的地方，我休息了会，开始写关于雷锋的故事，第二天老师问我，昨天你爸找到你了吗，我说找到了，于是把我的作文交给老师，照例的写的不好，被打了一鞭子

五
我们坐在教室里，大家都在为班里的病号写信，虽然他家也并不是没钱的，我经常看见他带饮料来喝，有时候分我一瓶盖，有时候带几个橙子来，大的破开，分了我一个小小的橘蒂，我也感激不尽
他说他家里养了几千只鸡，每天都有鸡蛋来吃，但是他是组长，平时互相阅卷，他说要我多看几遍，但是他阅我卷，总要找出几个问题，比如墨迹不清啥的，他不害怕我举报他，因为他是跟老师住一起的，平时找各种茬，比如拿水枪撒我一身的水，比如拿涂改液偷偷的抹在我头发上，比如拿口香糖放在我头发上，回到家爸爸看见头发上有口香糖，只能剪了半截头发，这次老师说要每人带一个鸡蛋，并且要去参加一个会议，让大家知道父母的不容易。
我们搬好板凳，每个人都来了，那个病号同桌也来了，来演讲的人说话很动人，渐渐的每个人都开始哭了，我依旧无动于衷，他们说汶川地震有那个老师为救学生而死了，那几个学生互相吐口水，终于等到救援，我是不相信的，但是说到爸妈，我还是相信的，讲完课后，还是卖书，八十八块钱一本，并且可以跟老师要签名，
我买了一本，到处找老师要签名，可是找不到，终于找到老师，老师说你这回有进步啊，我坐到教室里，老师教课文，春蚕到死丝方尽，这是赞美老师的，老师也看了那本书，用里面的故事来教育我们，我们没有一个人感动，但是要鼓掌，同桌得手还有一个针管，也拍的起劲，他突然跟老师说，我某某没鼓掌，老师下不来台，就说没事，没良心的自然不拍巴掌。
老师说完就把大家收藏的蛋拿出来，说了些父母，老师育人的话，然后以这个蛋联系老师，联系家长，多么多么不容易，写一篇作文，我在作文里写，这个雷锋日，我爸妈跟我在一起，抛弃了一天一百的工资，来看我，我很感动，老师教书育人，真是伟大啊

六
雷锋节又到了，老师说六月要准备好毕业了，我们拿着一本有一本的毕业册，去找同学签名，我没钱买，自然也没有人找我，我看见他们个个都拿着本子，我很羡慕，但没办法，我读书又不好，脑子又笨自然是没人找我的，我偷偷拿着本红色童话，是从村委会的书架上偷的，我已经看完了，拿着跟别人换，希望他能让我在他的本子上签个名字换了一本薄薄的书，结果老师慧眼如炬，一下就把他的那本没收了，我同桌说给我两条出路，要么赔钱给他，要么拿那本红色童话来换，一天赔一块，赔到毕业就能陪玩，大概四五十块钱
我拿着爸妈给我坐公交的钱，拿着每天买笔墨的钱，跟他换，我不愿意赔那本书，第一是因为书不是我的，第二是因为他那本薄，我那本厚，有的时候，爸妈给我一本本子，那是他们厂里不要的空白本，我拿去说能不能抵几块钱，他不要说我的本子太多了，但是可以拿烟牌来抵，我于是找其他人用本子来换烟牌，把烟壳子折成一块烟牌，然后去跟其他人玩，希望赢几个烟牌，芙蓉王值钱，最少五毛，芙蓉最次，白送都没人要，最好的事龙凤呈祥，赌博是这样的，一开始小赢，最后大输，一会，我的本子就全没了。
我的账还没清，我的名字还没留下，同桌开始要我烟牌，我就到处捡垃圾，翻遍了垃圾桶，有的看我还以为我是小乞丐呢，我天天到处捡，捡到就拿去换。
到了毕业前的那一天，离雷锋日过去三四十天了，听说雷锋也欠了别人钱，我为他感到悲哀，欠账的感受是不好受的，但是最后一天了，我终于还完了，同桌拿了钱，说明天我来学校，我把书还给你，第二天我在学校外边苦等，没等到他，不过我的账清了，虽然还是没留下点记忆给同学，但我的账清了

七小学时候，特别喜欢玩烟牌，一放学就去垃圾桶里捡烟壳子，可是我们村穷人到底还是太多了，捡来捡去，也就是七八块的芙蓉，十几块的白沙，这些都是不怎么上档次的，有时候想让爸爸去抽点好的，但是家里没钱
在这些烟牌中，我堂弟说龙凤呈祥是最好的，他也不知道多少钱才能抽的起，但是他说他想要一张，我翻遍了垃圾桶，走遍了大马路，找不到这张。
于是我就开始赌博了，同桌是个病秧子，但是家里很有钱，学习也很好，他那个时候戴一个留置针，我经常问他抄作业，有时候不让我抄，只能自己做，老师的打算本来是用他来治我，希望我变聪明些，变听话些，可是近墨则黑。
我就喜欢在下课的时候，去打烟牌，就是折成长方形，一张牌在下面，剩下的就去打他，翻过来就归我，我一开始就输，输到捡了几天的都陷进去，同桌就说你要不要烟牌，拿你的作业本来换，三张纸换一个白沙，我就先换了一张，输了，又撕了三张，没多久，我一个作业本也没了。他拿着这些散乱的纸张，拿个订书针订好了，准备拿去做草稿纸。
他有时候也骂我，拐着弯的找我茬，比如喊我傻，有时候我就学机器人，老师看见了，就把我调到其他座位，那知道那个座位的女同学，直接就哭了，不愿意跟我坐在一起，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有时候会去村里的图书馆偷书看，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投呢，我就跟同桌换着看，那知道我一看书就被老师捉住了，他跟我说拿我的书还给他，就行，我不愿意，于是我就拿每天的车费一点点还给他，还到快期末的时候，终于还清楚了。
我跟他见的最后一次面，我给了他五毛钱，他说我有一张龙凤呈祥，我叫我爸爸抽烟，剩下的，他把那张牌放在我桌子上，我说下个学期见，他啥话也没说，我回到家，正准备给堂弟炫耀，发现那张烟牌从裤兜里的洞里跑出去了，下个学期，分班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也在没弄到过龙凤呈祥
八我有一个女同桌，那是六年级了，我被三个女的一个男的包围，他们都很有钱，天天带功能饮料，或者苹果柑橘，橡胶柿子，但是我是分不到的，当然他们也不愿意分我。
他们经常克扣我的位置，一点点把我的座位挤的连坐都坐不下，有时候带了一个橙子，大的他们都分完了，给我分一个小蒂，我赶紧吃了，一点都不剩。
我的女同桌在学校那里租了个房间，离学校很近，大概一百来米。她是唯一愿意分我东西的人，她有几次带了炒黄豆，或者拐枣，都会分给我一些，我有一次笔坏了，墨水到处撒，把我的前面，后面，以及同桌都给撒了，组长说这一次放过你，然后她看见了自己身上也有，就说这次放不了你了，于是我在放学后，蹲了两个小时马步。另外两个同桌监视我的角度，要是角度不对，就告诉老师，要我重站
第二天，她带了两斤炒米，我眼巴巴的看着，我仅存的自尊心，要求我不说话，她看见我，拿了一大把分给我，其余的同学说，我家里养了几千只鸡，每天吃鸡蛋，又有同学拿了一大罐红牛，他们都互相分了，当然没我的分，我的同桌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了我一把炒米。
等到快毕业了，他们互相签名，留毕业册，但是没有人邀请我，我也邀请不了别人，因为一本纪念册要十多块，我买不起，我记得就是她，让我签了名字，放学的时候，她拿着我的书包，去了她租的房子里，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到别人家里面，我就看了她几眼，就回家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喜欢吃炒米，只是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不知道我的名字有没有在纪念册里褪色，因为我用的是很便宜的笔啊

大智若愚琪露诺

像余华，又有点像刘震云    Re:Sour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