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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Kushner 发表于《RollingStone》 2004 年 1 月 13 日
Justin Frankel——那个让人们可以轻松在网上交换音乐的人——还有更大的计划。
音乐圈里最危险的男人，准备开躁了。Justin Frankel顶着被枕头压塌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晃晃悠悠的在周六晚上溜进了在旧金山那件被他很贴切地称作自己“游乐场”的仓库。他经常来这儿。随便敲敲鼓，瞎摆弄一下 Moog 合成器，或者弹电吉他。不过今天晚上，第一件事是先找到他的烟雾机。
“应该就在附近。”他说着，低头往自己临时搭的舞台下面找。那只是一个靠墙架起来的平台，墙上贴满了裸女海报。接着，他又去他的保时捷车底, Go Big 滑板车旁,被拆空的Audi里面都看了看。又探头望了望一台越狱破解后 Xbox 后面。那台 Xbox 正链接在一块 42 英寸等离子屏幕上闪烁着 SeXbox 几个字。还是没找到。没关系。至少还有他的激光灯。一个 25 岁、曾经身家一亿美元的人，总该有点玩具。
如果你过去几年里在网上下载过一首歌，那么很大程度上，这件事都和 JustinFrankel 有关。七年前，18 岁的他开发了 Winamp——第一款真正让普通人可以轻松在电脑上播放数字音乐的软件。几年后，他又创造了 Gnutella。这是一个庞大、同时也争议巨大无比的网络，让人们可以彼此交换歌曲。更绝的是，Frankel 当时是在 America Online，也就是 AOL 工作期间偷偷搞出 Gnutella 的。而 AOL，正是之前花数千万美元收购他公司的那家公司。这件事让他同时成了互联网世界最牛逼的朋克之一——也是英雄之一。现在，他准备再把整个业界给”朋”一下。
因为这些年来，AOL 一直因为他点燃了整个盗版时代而封他的嘴。现在 Frankel 准备开口了。“这个环境里，我根本没法做我真正想做的事。”他说。而他真正想做的东西，比 Gnutella 还激进。如果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摆脱束缚。“AOL 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什么也不懂。”他说。我问他，如果他离开 AOL，公司有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他半开玩笑地回答：“真要说的话，我在他们手下工作的时候，他们反而更应该害怕。”
Frankel 把灯关掉，坐到鼓后面。我那点乐器功夫早就生疏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鼓励我背上一把电吉他。“我做过的很多事情，经常被理解成‘反唱片工业’。”他说。”但其实核心一直都是——让普通人获得力量。”
⸻ 回到1996 年，17 岁的 Frankel 下载了人生第一首 MP3。Butthole Surfers 的 《Pepper》。当时几乎没人把这种事情当回事。Napster 还不存在。美国唱片工业协会 RIAA 还没有因为一个住在政府救济房里的 12 岁女孩下载音乐就把她告上法庭——而她下载的东西里，还包括电视剧《欢乐满屋》的主题曲。AOL也还没有开始以每年 200 万人的速度流失订阅用户。
Frankel 的父亲是律师。母亲做过邮局员工，也在健康食品店工作过。他在亚利桑那州 Sedona 的一间活动板房里长大。Sedona 是嬉皮文化的重镇之一。小时候，他整个下午都会拿来拆旧收音机，或者制作结构复杂的模型飞机。“Justin 一旦脑子里冒出一个想做的东西。”他父亲 Charles 说。“他就一定会找到办法把它做出来。”
学校里的课程根本难不住他。于是 Frankel 干脆开始自己掌控自己的教育，基本上自己安排居家学习。也就是那段时间，他开始折腾哥哥的一台 Atari 8 位电脑。等到上高中，他已经完全靠自学成了电脑高手。他管理学校的计算机网络。高三时 GPA 甚至超过 4.0。除了给学校写了一套电子邮件程序，他还写过一款叫 Happy Bug 的软件。这个软件可以记录其他人在电脑上敲下的每一个按键。“你能看到他们输入的所有东西。”他回忆道。不过他说，自己写这个程序并不是为了偷考试题，也不是为了偷窥别人。更多只是：“酷，看看我能做到什么。”
1996 年高中毕业后，他进入犹他大学。但很快就和那些更传统的计算机科学教授发生冲突。只读了两个学期，他就退学了。几个月后，他把 Winamp 上传到了网上。(Winamp 是 Windows Audio MPEG Player) 的缩写). 在均衡器,播放列表,以及各类迷幻的视觉效果的加持下,Winamp碾压了当时所有的MP3 播放器。一年半之内，Winamp 被下载了 1500 万次。而且相当多用户真的寄来了 Frankel 要求的 10 美元 共享软件的自愿费用——其实这个收费还是在父母建议下，他自己很不情愿才加上的。每个月都有几万美元不断汇进来。他父亲甚至暂时放下自己的律师业务，专门帮他接那些想从这件事里分一杯羹的公司的电话。Justin 给自己的公司起了个很虚无主义的名字：Nullsoft。摆明了是在拿 Microsoft 开涮。
不过，虽然 Frankel 给自己买了一辆二手涡轮增压的 Audi，他完全没有急着把公司卖掉。从很早开始，他就在每一个 Winamp 播放器里塞了一个标语：“Winamp whips the llama’s ass.” (“Winamp 抽羊驼的屁股。”) 这句话来自芝加哥患有精神分裂的街头已故歌手 Wesley Willis 的一首歌。后来有一家药企愿意出大价钱，把 Winamp 改造成销售演示工具。唯一条件是：把这句话删掉。Frankel 不干,于是交易黄了。
很快，他又开发了另一款程序：Shoutcast。这是一套 DIY 网络广播软件。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它，把自己的音频内容通过流媒体的形式上传到网上。到 1999 年，Winamp 和Shoutcast 已经把数字音乐——还有它那年轻的创造者——彻底推到了时代中心。
而 AOL 也想赶上这个时髦,于是他们报价：一亿美元。Frankel 的反应只有两个字：“我操!”
1999 年夏天，AOL 不但收购了 Nullsoft，还花了 3 亿美元买下 Spinner——当时领先的网络电台服务。那是互联网泡沫最疯狂的年代。整个行业释放出的信号清楚得不能再清楚：音乐的未来就在“信息高速公路”上。而 Justin Frankel，这个被 AOL 聘来继续把 Winamp 打造成 MP3 标准播放器的人，会坐在驾驶座上。AOL 则会拥有这一切。AOL 首席运营官 Bob Pittman——那个此前创办了 MTV 的人——在官方声明里高调宣布：“把这些领先的互联网音乐品牌，与我们旗下品牌的巨大受众覆盖结合起来，将把网络音乐的普及度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而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以，Radiohead！”Frankel说。我们正在 Haight-Ashbury 的 AmoebaMusic 里晃。这是一家巨大而且酷得几乎有点过头的唱片店。Frankel 穿着牛仔裤、白 T 恤和一件黑色抓绒外套。脸上的胡子长得稀稀拉拉，像一盆没长匀的奇亚草。但他显然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胡子到底有多难看。
“《Hail to the Thief》提前泄露到网上的时候。”Frankel 说。“我第一反应就是：牛逼。”“不过我最后还是买了 CD。”“我觉得如果你下载音乐，却永远不给艺术家任何回报，那是不对的。”“但如果你下载了一首，听完觉得：‘这什么垃圾’，然后再也不听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作为一个真正从 Sedona 长大的孩子，Frankel 对道德和 因果(Karma) —— 有一种非常认真的信念。恰恰就是这种“要对音乐听众公平”的执念，让他创造出了那个在很多人看来完全“不对”的东西：Gnutella。
Gnutella 的诞生，发生在Frankel 后来所说的自己和 AOL 那段“非常短暂的蜜月期”结束时。一开始，这份工作看起来简直完美：钱很多。办公室不错。而且还能自由开发下一代 Winamp。但好日子没持续多久。交易刚完成，网上那些挑剔的黑客们就开始骂他：”叛徒”。他的女友也跟他分了手。按照 Frankel 的说法：“她被那些钱吓到了。”Nullsoft 和 Spinner 原本在旧金山共享一个宽敞、开放式的大办公室。但 AOL 很快就把那里搞成了《呆伯特》漫画里的典型大公司隔间地狱。“我们进去三个月以后。”Frankel 说。“他们就建了一堆小隔间,特别恶心。”
也正是在自己的 cubicle 里，有一天，Frankel 第一次看到了 Napster。文件交换并不是什么新东西。但 19 岁的 Napster 创始人Shawn Fanning，写出了一个非常聪明的软件。它把过去属于 geek 小圈子的文件交换，做成了普通人也能用的东西。“我第一次看到 Napster 的时候，我心想：”Frankel 说。“‘哇，这东西挺酷。’”“然后我的下一反应就是：”“‘他们准备怎么避免被告死？’” Napster 有一个致命缺陷。Fanning使用的是自己公司的一批服务器，来协调所有那些在网上传来传去的 Metallica 歌曲。而且 Fanning 本身还准备从这种版权侵权活动里赚钱。“Napster 是一家建立在大量用户进行非法行为基础上的公司。”Frankel 说。“这不对。”加入 Nullsoft 团队的 Rob Lord，甚至主动把 Napster 的情况捅给了 RIAA。
Frankel 决定：要把Napster 的风头彻底打掉。他的解决方案是：建立一个在线网络，让任何人可以交换任何类型的文件——歌曲、视频，随便什么。但整个网络必须是：去中心化的。不是让用户先经过某家公司的一排服务器。而是：用户电脑直接连接用户电脑。直接交换数据。更重要的是，Frankel 觉得这种技术在 karma 上也是“干净”的。“我不会从里面赚一分钱。”他说。“我只是把力量交给普通人。”“这能有什么错？” Frankel 开始秘密开发后来被命名为 Gnutella 的程序。名字一部分来自巧克力榛子酱 Nutella。另一部分——更重要的一部分——来自 GNU 自由软件项目。他写得极快。而且完全偷偷进行。“我不想让 AOL 发现。”他说。“因为他们一旦发现，就一定会阻止这件事发生。”
2000 年 3 月 14 日。Frankel 和Nullsoft 同事 Tom Pepper 上传了Gnutella 的早期版本。同时留下一句话：“Justin 和 Tom, 也就是 Winamp 和Shoutcast 的开发者, 都在 Nullsoft 工作，。看见没？AOL 还是能给你带来点好东西的！”
第二天，Frankel 正和父母一起参观 Alcatraz 恶魔岛监狱。这个地点倒是很应景。
他的手机响了。Tom Pepper 打来的。“哥们。”Pepper 说。“你最好赶紧回办公室。”
等 Frankel 回去的时候：“屎已经彻底炸了。”按照他的说法。从 AOL 的角度看，Gnutella 出现的时机简直不能更糟。AOL 当时正准备和 Time Warner 合并。
而 Time Warner，恰好正在参与起诉 Napster，理由就是帮助版权侵权。
AOL 立刻命令 Frankel 把程序下架。并发布声明，把 Gnutella 称为：“未经授权的个人项目。”
但和 Napster 不一样。Gnutella已经停不下来了。上线第一天，就有超过一万人下载了 beta 版本。随后一群 hacker 开始逆向工程。并把这套东西交进开源社区。这直接为后来的：BearShare,Morpheus, LimeWire以及其他一系列 P2P 文件交换软件打下了基础。
Gnutella 出现之后，Napster几乎变得不再重要。因为这里：没有一家公司可以告。 没有一组服务器可以关。AOL 花一亿美元买 Frankel，本来是想买下一块未来。但 Frankel 决定：未来还是送给所有人比较好。
从那以后，Frankel 说，AOL 把他“拴得非常紧”。不让他接受采访。同时不断鼓励他： 专心搞 Winamp。毕竟 AOL 当初他妈花了一亿美元，就是为了让他开发这玩意。
毫不意外。Frankel 开始故意搞事。2000 年 9 月，他上传了一款叫AIMazing 的程序。它可以把 AOL Instant Messenger 里的横幅广告替换成一张音乐心跳图。Frankel 觉得这没什么。“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创新。”《华尔街日报》则把他称为：“AOL失控的大炮。”
AOL 再次收紧控制。这次，他们甚至要求 Frankel：在网上写博客之前，必须先取得批准。“我们尽量抵抗 AOL 那些狗屁规定。”他说。有一次，AOL 坚持要求：安装 Winamp 时，必须自动往用户桌面上塞一个 AOL 图标。Frankel 当场炸了。“我就会跟他们说：”“‘你们看，我们的用户根本不想用 AOL！’”“‘他们都觉得 AOL 很垃圾！’”
与此同时，Winamp 自己也遇到了麻烦。Windows Media 和 RealPlayer 都开始整合视频流媒体。Winamp 的市场份额逐渐被蚕食。Nullsoft 试图用 Winamp 3.0 重振品牌。结果新版臃肿得厉害。甚至有点丢人。尤其对于Frankel 来说更是如此。因为他一直以开发轻量、简单的软件为荣。在他的推动下，Nullsoft 把下一个版本重新砍瘦。名字也很直白：Winamp 2.9。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期，Frankel 开始研究一种新型软件。 名字取自 托马斯品钦的小说《拍卖第四十九批》(The Crying of Lot 49)里的地下邮政系统。这个程序叫：Waste。Frankel 把它称为一种：“私人工作空间。”它允许一小群朋友私下交换文件，而不像大型 P2P 网络那样显眼。这种东西有时也被叫作:暗网。
它有点像缩小版的 Gnutella。一个小型、受密码保护的文件交换网络。如果没有邀请，你根本进不去。因此即使是最执着的 hacker——或者唱片公司的律师——也很难判断某个 Waste 网络到底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运行。
这一次，Frankel 决定先走正规路线。他主动把 Waste 推荐给 AOL。但公司拖了几个月都没反应。他终于烦了。2003 年 5 月 28 日。刚好是 Nullsoft 被 AOL 收购四周年。Frankel 再次造反。他直接把 Waste 上传到网上。目的就是逼 AOL：这次必须正面处理这个软件。也必须正面处理他本人。“AOL 作为一家公司，不能每天就坐在那里。”他说。“唯一目标就是尽可能少掉一点订阅用户。”“我自己还是公司股东。”“我希望他们创新。”“我希望他们做一些对世界真正有益的事情。”“我希望他们有一点社会责任感。”
AOL 的回应是：把程序下架。对于这篇报道，AOL 拒绝就 Waste 发表评论。 几天后，Frankel 最后一次选择直接面向大众。一天深夜，他在网上写道：“对我来说，写代码是一种自我表达。”“但公司控制着我最有效的自我表达方式。”“作为一个个体，我无法接受这种事。”“所以我必须离开。
“闭嘴！”“都他妈闭嘴！”“要撒尿的举手！”夜幕已经降临 Frankel 的仓库。我们正在舞台上即兴 jam。Frankel 的同父异母兄弟Brennan——也是 Nullsoft 员工——正在大声吼这些歌词。这首歌讲的是：服从。压迫。我开玩笑说：听起来好像有点来自真实人生。没人反驳。“America Online 作为一家公司其实还行。”Frankel 很外交地说。“但大公司对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总会有各种限制。”
我去拜访几周之后，AOL 再一次替他证明了这一点。12 月 9 日。公司关闭了旧金山办公室。也就是曾经容纳 Nullsoft 和 Spinner 的地方。同时裁掉 450 名员工。Frankel 的同父异母兄弟 Brennan 也在其中。下一周。Frankel 上传了一样可能会成为他作为 AOL 员工最后作品的东西：Winamp 5.0。他说，不久以后，他准备和老板正式坐下来谈一次。然后重新回到一种风险更大的生活方式。接下来可能做的东西包括：一种免费、开放的移动文字通信方案。有点像：把 Gnutella 的思路套到 BlackBerry 上。也可能还有其他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不肯说。“那些才是真正的好点子。”他说。
从很多角度来看，Frankel 的未来，其实浓缩了整个互联网未来的争论。 互联网最后会变成什么？只是一个替大公司分发商品的系统？还是一种用来绕开、瓦解企业控制的工具？对于 Frankel 来说，“颠覆”本身取决于你站在哪里看。“真正的问题是：”他说。“你相信人最终是好，还是坏？”“人真的想做正确的事情？”“还是只想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然后让其他所有人都去死？”“我希望不是后者。”
我们的歌录完之后，Frankel 和Brennan 开始调整混音。Frankel 咧嘴笑着对我说：“我准备把这个放到网上。”然后补了一句：“当然。”得先征得你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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