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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米泽穗信]小市民系列最后的短篇《维也纳萨赫蛋糕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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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8 19: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c1415926 于 2026-5-8 21:46 编辑

简介与杂谈:

本篇是收录于2026年4月30日发售的最新的短篇集《伦敦司康饼之谜》中的最后一篇,也是未在任何杂志上刊登过的新作。
该短篇集收录了总共四篇短篇:
1. 旧金山曲奇之谜
2. 罗马冰淇淋之谜
3. 伦敦司康饼之谜
4. 维也纳萨赫蛋糕之谜

故事发生的时间如下:
《春季限定》→《巴黎马卡龙之谜》(短篇集)→《伦敦司康饼之谜》(短篇集)→《夏季限定》

随着《冬季限定》与《伦敦司康饼之谜》的发售,小鸠和小佐内的故事应该就告一段落了。
希望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米泽续写二者的故事,虽然读了本篇之后我越发觉得希望渺茫。
如果某天还能看到新的故事,希望还有机会来古法翻译给各位看。感谢各位。

水平有限,如有错误还请见谅。

LZ翻译的小市民系列相关链接:
《伦敦司康饼之谜》 https://stage1st.com/2b/thread-2112071-1-1.html
《罗马冰淇淋之谜》 https://stage1st.com/2b/thread-2042192-1-1.html
《花府奶油泡芙之谜》: https://stage1st.com/2b/thread-1911847-1-1.html
《柏林油炸面包之谜-试吃篇》:https://stage1st.com/2b/thread-1797817-1-1.html
《柏林油炸面包之谜-实吃篇》:https://stage1st.com/2b/thread-1812041-1-1.html



本翻译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私信联系。



--------------------------------------------------------------本篇开始---------------------------------------------------------------------

维也纳萨赫蛋糕之谜

米澤穂信
译: Nemesis

    1

    在这个降水稀少,气温异常上升,仿佛跳过了梅雨季节直接冲入盛夏的六月,船户高中里流传着一则奇怪的传言。
    这个学校在每年六月份都会邀请一名有名的毕业生来学校里进行演讲。去年邀请了一名前社长,他曾在当地办过一家纤维工厂,来到学校里给大家做了一场关于坚持梦想到底有多重要的演讲。
    而今年,学校则邀请了模型作家縞大我(SHIMA TAIGA)(注1)。对于这次的人选,我自己的解释是因为他今年刚刚在旧金山艺术双年展(注2)得了奖,但是小佐内同学却不以为然。她觉得从得奖到受邀的间隔实在是太短了。
    「应该是先决定了邀请縞大我先生,而他恰巧在演讲之前得了奖。想必决定邀请他的人一定觉得捡了个大便宜。」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
    而这则传言就是关于这个縞大我的。如同其他常见的传言一样,学校里这则的传言也有不止一个版本。既有和平的版本,也有过激的版本,既有长的版本也有短的版本。总结起来内容不过以下几点。
    ----听说学校收到了「立刻取消演讲」的恐吓信。
    ----听说縞大我的作品都是剽窃,根本不配来演讲。
    ----如果无视恐吓而坚持举办演讲,则会发生很严重的后果。
    至于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不同的版本有不同的说辞:有说在学校放火的,有说给学校安装炸弹的,有说袭击学生的,有说袭击縞大我的……诸多版本,莫衷一是。
    我对于学校里的传言基本上是乐观其成。只是在心里想着:最好不要真的发生什么,不过也许----
    发生点什么也不错。

    2

    距离演讲还有两个星期的某天,我是当天的值日生。
    值日是按照学号的顺序男女各自一人轮流担当。我们班的男女生人数并不相同,所以每次都会和不同的女生当值。那天与我一起值日的,是应该还一次都没有说过话的島井鏡佳(SHIMAI KYOUKA)同学。
    值日的工作就是课后擦黑板,以及偶尔搬运一些纸质的通知。至于一些特别的事务,比如学生会的选举和体育祭的准备之类的都会有专人负责,不需要值日来出头。不过今天我和島井同学却被老师要求要去办公室,听从美术老师甲村(KOUMURA)(注3)的差遣。
    于是放学后我们就按照指示前往办公室。在途中我如此说道:
    「从来也没听说过值日在放学后还要工作的。」
    島井同学人长得很白,常常低着头,体格也十分纤弱。但听到我这不知道是对话还是感叹的发言,她意外地以有力的方式简短地回答道:
    「烂透了。」
    我对她的回应很是中意,因为重在简单明快。于是我接着问道:
    「你认识甲村老师吗?」
    「认识。我选了美术课。小鸠没选美术课吧?我没在课上见过你。」
    「我选的是音乐课。」
    我对两件事感到意外,一是島井同学竟然知道我的名字,二是她竟然毫不犹豫地对我直呼其名。
    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由于島井同学不再继续对话,所以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一边下着楼梯,我一边思考甲村老师会让我们做什么事。
    我虽然没有上过甲村老师的课,但是我和他见过,也说过话。顺带一提,小佐内同学还说过,甲村老师应该是在心底怨恨着我们的,所以必须要小心。虽然他总不可能在办公室里突然抽出刀来砍人,但是确实是有可能发生一些意外的。对此我既感到不安,也感到兴奋。
    办公室的门是推拉式的,島井同学连门都不敲直接就拉开了。学校内理所当然是禁烟的,但是办公室里还是弥漫着一股淡到无法称之为味道的烟味。里面写字台一张挨着一张,但是老师却没有几个。一瞬间我以为放学后是不是都回家了,但转念一想也许应该是去监督社团活动了。島井同学眼尖一下子发现了甲村老师,便径直向他走去。甲村老师的身边此时站着和我们一样的另一对男女生。那两个人我都在走廊上擦肩过,但都不知道名字。想来大概是别的班级的值日生吧。島井同学看都不看剩下那两人,直接来到甲村老师身边站定。
    「我是A班的島井。受到指示要来甲村老师这里报道。」
    我看到被抢了先,于是赶紧也来到了島井同学旁边。
    「我是A班的小鸠。」
    甲村老师看了一眼我,然后皱了一下眉头。看来他确实还记得我。不过他并没有说出什么「给我滚」之类的话,而是扫视了一下我们四个人后说道:
    「很好,这样人就齐了。我希望你们可以简单帮我搬个东西。这东西很贵重,所以我希望你们要尽可能小心。」
    <简单>却要搬个<贵重>的东西吗。我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甲村老师又接着说道:
    「我希望你们搬的是本校毕业生縞大我创作的模型作品。你们知道縞大我是谁吧?」
    我和島井同学点了点头,而另一组里的女孩子则十分热情地回答「当然知道!」,剩下的那个男生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只能尴尬地一言不发。甲村老师叹了一口气。
    「青田川(AOTAGAWA)你没听说过縞大我吗?」
    被称为青田川的男生不耐烦地回答道:
    「不知道。」
    站在青田川旁边的女生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难道你连那个传言都没听说过吗?」
    甲村老师苦笑了一下。
    「沢海(SAWAMI)同学,不要那么大声。」
    这女生就是沢海同学吗。
    青田川同学和沢海同学,这两个名字我都知道,他们都是小佐内同学班的。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过,没想到今天见到真人了。(注4)
    甲村老师告诉青田川同学:
    「縞大我是从我们学校毕业的模型作家,他平时旅居美国,但这次刻意归国,就是为了下下周来给我们做演讲。」
    「行了,明白了。」
    「也不知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算了。」
    甲村老师重新面向我们:
    「趁着演讲的机会,縞大我前几天给我们寄来了一个作品,据他说这是他二十多岁时制作的作品,希望直到演讲开始之前可以在学校内让后辈学生们自由参观。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替人家保管的东西,所以不能随便找个地方乱放。我们决定将它放到美术准备室里,所以希望你们可以帮忙搬过去。」
    島井同学的表情紧绷了以来:
    「会不会很重?」
    「有四个人在肯定没问题。」
    「如果弄坏了的话会不会很难办?」
    「只要小心点不会有问题的。」
    为什么要让区区值日生来承担这么重的责任……。甲村老师似乎不再打算接受提问,站起身来。
    「模型已经送到总务处了,我们出发吧。」

    总务处就在办公室的隔壁,所以移动过程中我们都没有机会说话。总务处里有两名负责总务的职员,他们看到甲村老师后立刻说道:
    「那就麻烦您了。」
    看来是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在总务处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白色的东西。沢海同学露出了一丝嫌弃的神情。
    「那是什么啊?」
    那里放着的确实是一个会让人不禁提问「那是什么」的东西。
    其中一个是个球体。白色圆形,大约一个人可以环抱的大小,表面画着黑色的线条。所有的线条从球上一点呈放射状出发,似乎在球体的另一侧汇集到另一个点上。所有的线从一点汇集到另一点上,如果把它看作地球仪的话,这些线就相当于经线了。
    沢海同学丝毫不留情面:
    「这跟垃圾有什么区别?」
    我倒并没有那么偏激。这洁白的颜色不挺好看的?
    球体的旁边横放着一根木头。那是一根很粗的树枝,上面还延伸出几根细枝出来,树皮已经被剥去,露出木材本身的白色,长度大概跟竹刀差不多。島井同学歪了歪头说道:
    「这是漂流木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像。看上去不像是人工雕琢出的东西,倒像是从海边捡来的。
    白色的球和漂流木,看上去确实像是有些深意的组合。既可以说是对地球环境鸣起某种意义上的警钟,也可以说……是想要对什么东西做些什么事。
    然后这两个物件又摆在了一个白色的底座上面。底座是平坦的椭圆形,没有单独的支撑脚。底座上的球体并没有滚动的样子,看来应该是用什么方式给固定住了。仔细一看,我发现球体其实有一部分是嵌进底座的,看来是为了让球体安定而在底座上修出了一个凹陷。
    我转头问甲村老师:
    「这个模型有名字吗?」
    甲村老师没有犹豫地回答道:
    「听说是叫<视线与外壳,或者是绿色的球(Green Ball)>。」
    <视线与外壳>是縞大我给自己所有的作品都会起的名字,也就是<Gaze and Shell>的日语版。
    我仔细观察了球体,漂流木和底座,每个表面都十分光滑,没有一丝伤痕。島井同学似乎对我的行为感到不适:
    「小鸠你对这种东西有兴趣吗?」
    才没这回事。虽然没兴趣,但是这个模型还是得要看清楚。毕竟如果这个模型现在就有伤痕的话,在搬运之后搞不好会怪罪到我们头上来。不过我不清楚应不应该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如果是对小佐内同学的话我应该不需要犹豫,但是毕竟对方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正经说过话的島井同学。
    当我还在犹豫不决时,島井同学似乎没有要等我的回答,而是转过去对另外两个人说道:
    「那就赶紧开工吧。」
    沢海同学和青田川同学也没有异议。我也在仔细观察了模型后站起身来。
    青田川同学此时说道:
    「要怎么搬?」
    一般来说应该是连同底座一同搬走,但是有一点让我担心。
    「这个漂流木是不是固定着的?」
    其他三个人各自看了对方一眼。看来他们想要提出这个问题的人自己来确认。可我也不想碰这东西……毕竟万一摔了要我赔可怎么办……。
    正当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的时候,甲村老师倒是很干脆地拿起了那根漂流木。
    「没有固定。这个就由老师来拿着吧。」
    剩下的就是底座和球体了。島井同学用手指戳了一下,发现果然球体也没有被固定在底座上,于是我们就决定分成两人一组:我和島井同学搬底座,沢海同学和青田川同学负责搬球体。
    他们两个人刚刚搬起球体后,青田川就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我还以为有多重呢,就这重量一个人都富裕。」
    听他这么说,沢海同学冰冷地回应道:
    「要两个人搬不是重不重的问题,是一个人搬不够稳。」
    另一边我们负责搬运的底座虽然不至于一个人完全搬不动,但是也相当有分量。所以我姑且问了島井同学一句:
    「是不是应该让两个男生一起来搬这个底座?」
    島井同学的回答十分简短:
    「为什么?」
    于是乎我们五个人就一起离开了总务处。沢海同学和青田川同学因为视线被球体遮挡,所以就由我和島井同学在前面带路。双手抱着漂流木的甲村老师则跟在最后。这么看来老师的位置应该是最轻松的。总务处的位置是北栋的一层,而目的地美术准备室在南栋的四层,这是一趟不短的旅程。
    来到楼梯前时,我们转换了方向:島井同学在前而我在后,我们都紧紧抓住底座,降低身位一步一步向上爬。底座上虽然没有抓手,但与平滑的表面相反,触感上并没有滑手的感觉,所以并不会让人感觉危险。在好不容易爬上二楼后,我们再次变更方向面向走廊。
    途中我和島井同学没有什么对话。因为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但另一边沢海同学和青田川同学就一直在闲聊。比如沢海同学就抱怨道:
    「老师,这个好滑!」
    青田川也说:
    「这东西是什么做的?」
    一边说着还一边用手拍打球体。甲村老师也做了回答:
    「想知道这是什么做的吗?问得好。其实更重要的是这东西是怎么做的。这个叫做漆喰(注5)。如果不要求质量的话,其实谁都可以做的。」
    然后甲村老师一边笑着一边又追加了一句:
    「好好看前面啊。如果弄坏了这东西可不便宜。」
    果然不便宜吗。

    3

    我们爬上了南栋的楼梯,没过多久就来到了美术准备室前。
    一只手空着的甲村老师拿出钥匙打开了门。从昏暗的房间里飘来了一阵颜料的味道。
    房间里首先进入视野的就是那个陈列着石膏像的很高的架子。这些石膏应该每一座都有一个原型人物,但是很可惜,我并不知道他们都是谁。在架子前面摆放着一个差不多高度及腰的柜子,柜子里插着好几十段特别浅的抽屉。甲村先生指了指这个柜子:
    「就把它们放在这个画具柜上面吧。稍等一下。」
    柜子上杂乱地放着一些铅笔,铅笔刀,画笔和喷壶。甲村老师先是把漂流木搭在柜子上,然后开始整理柜子上面的东西。在他整理柜子上的时候我们一直抱着手里的东西,我的手已经开始酸了。等甲村老师整理完,他开始对我们发出指示:
    「先把底座放上去吧。」
    我们按照他说的把底座先放到了画具柜上。島井同学的手似乎也累得不行了,一直在不停地活动手指。接下来沢海同学将球体放到了底座的凹陷处。最后当老师想要将漂流木放上去的时候,问题发生了。
    甲村老师自言自语道:
    「呃,这个东西原本是朝哪个方向的?还有摆在哪个位置来的?」
    确实,不难想象对于漂流木的摆放位置与方向,作者应该是有其意图所在的。
    沢海同学似乎有些高兴地指着漂流木的有些尖的那一边说道:
    「我记得应该是这边朝里的。」
    「是吗?」
    島井同学也补充道:
    「我记得好像距离球体挺远的。」
    「是吗?」
    「完成之后的照片有没有一起送过来吗?」
    「没有啊。差不多是这个位置?」
    甲村老师想要把漂流木摆上去,但是这个美术准备室实在太小,想要调整角度的话球体十分碍事。
    「青田川,你能不能先把这个球体挪开?」
    青田川听从指示将球体从底座上拿了下来。甲村先生抱起了手臂说道:
    「我觉得这个摆放位置看上去可以的啊。」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其实是不想多嘴的。当其他的人面对难题陷入苦战时,早于对方寻找到答案,并跳出来得意地说你看我说的对吧?----这种行为似乎对于我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但是这种恶劣的性格也是我必须矫正的。不过即便我没有这种性格,对于漂流木最初的摆放位置这个问题,我也从一开始就毫不关心。
    因为「我们最初看到它的时候,漂流木是怎么摆放的」这个问题本身明显就是没有意义的。
    甲村老师,島井同学还有沢海同学三个人现在正围着縞大我的作品,你一言我一语地不停地尝试着摆放漂流木,而我则从旁观察着他们。这时我听到了砰砰的拍打的声音,回头就看到青田川同学正闲着没事对白色球体又是摸又是拍的,似乎他对漂流木的正确位置也丝毫没有兴趣。如果现在悄悄走掉的话是不是没人会注意到呢?我刚想到这里,就听到身旁的议论走向有些不对劲。
    「受到了恐吓,说如果不取消演讲的话就要毁掉的,那个縞大我的作品,是不是就是这个东西?」
    说出这话的是島井同学。甲村老师听闻皱了皱眉头。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有传言啊,大家都知道,收到了恐吓信。」
    其中要求取消演讲的说法倒是和我听到的传言一致。但是「如果不取消的话就要破坏作品」这部分内容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传言版本还真不少。
    沢海同学笑着跟上话题。
    「老师!我也听说了!这个传言太有名了。」
    甲村老师沉下了脸。
    「不要随便相信这种流言蜚语。都二年级了,你们也得学会分辨是非了。」
    话题开始偏离了。虽然我对恐吓信这个话题并非没有兴趣,但是再继续下去就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自由了。青田川同学拍球体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促了。于是我只好下定决心。
    「那个……」
    围着漂流木的三个人看向了我。事已至此我只能把想法说出来了。
    「我认为想要复原漂流木在总务处时的摆法这件事毫无意义。」
    甲村老师脸上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嗯?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縞大我现在住在美国,所以这个作品应该不是他亲自从美国带来的对吧?那么将其搬来的应该是快递员,而打开外包装将其摆放起来的则应该是总务处的人。如果作者对摆放的位置有所指示的话,那么总务处的人应该是知道的。如果没有指示,那一开始就应该是总务处的人随便摆的。」
    美术准备室里一瞬间陷入了无语的沉默。……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每次我多嘴时都是这样。
    甲村老师有些浮于表面地说了句「也对」,然后就随便地把漂流木摆在了底座上。也许是因为觉得被我驳倒了所以面子挂不住,甲村老师无视了我的存在,直接对青田川发出了号令:
    「那你把那个球体也放过来。」
    也许是解决方案来得太突然,青田川的反应也有些慌乱。
    「啊,好的。」
    紧接着青田川就一个人抱起了球体。我好心问道:
    「用我帮忙吗?」
    「用不着,别碍事。」
    行吧。人家都这么说了。我就在旁边看着青田川把球体放到了底座上。
    看着白色的球体和白色的漂流木一起放在白色的底座上,沢海同学自言自语道:
    「这东西果然还是没法理解。」
    无视掉沢海同学的感想,島井同学提出了一个问题。
    「请问这个作品应该是允许学生自由参观的对吧?放在这么狭窄的房间里合适吗?」
    「是自由参观,但是如果放在谁都能看的地方,万一被损坏了就不好办了。所以我们的打算是放在这里然后锁上房门。」
    作品随时对学生开放,但是教室却是上锁的……听上去像是什么黑色幽默一样。甲村老师又说道:
    「如果有谁想要参观的话,只要来办公室跟我提,我就会来开锁。在明天的课后班会上我会对全体进行通知的。」
    「那参观时老师也会在场吗?」
    「因为我有看管作品的责任啊。」
    我开始有点佩服了。縞大我原本的指示应该是让自己的后辈们自由参观才对。现在我脑海里已经开始出现「究竟什么才是自由」这样的哲学问题了。
    差不多该走了。
    「那个……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
    「确实,提醒我了。大家辛苦了。不过在演讲的前一天还需要把它搬到体育馆去,到时候还需要麻烦你们来帮忙。」
    听到甲村老师后面的这一句话,島井同学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一股打心底厌烦的神情。我想如果现在问她的感想,她肯定会说出那句「烂透了」吧。
    我又看向了縞大我的这个名为<视线与外壳,或者是绿色的球>的作品。我对于这个作品中所蕴涵美学意图毫无兴趣。但是围绕着这部作品,乃至围绕整个縞大我的演讲所发生的种种却让我觉得越来越有趣了起来。
    刚刚甲村老师听了恐吓信的传言后说的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也就是说收到恐吓信这一点确有其事。

    4

    收到恐吓信这则传闻席卷了整个学校----这么说确实是有点夸张。这则传闻既没有引起恐慌,也没有时刻出现在所有人的议题中,但是却也没有渐渐消失,而是在演讲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不温不火地流传着。如果现在就对船户高中的全体学生展开问卷调查,提问<在演讲会上是不是会发生意外>的话,回答<会>和<不会>的应该都是少数,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也许会>。
    时间来到演讲会前一天的第六节课上,我们在这节数学课上学习了算术平均数和几何平均数:当a和b都是正数时,它们的算数平均值始终不小于它们的几何平均值。我对此有些不置可否,一边心想着「如果a或者b小于1还成立吗」一边带着玩的心情随便选一些小数带入a和b来做实验。
    就在这时,教室的窗户突然响了起来。我立刻就意识到这是P波。地震了,马上更大的摇晃就要来……教室里产生了一种紧张感,紧接着摇晃就抵达了。
    桌椅随着摇晃发出声响。教室的天花板上并没有吊着什么会摇晃的东西。教室里也并没有出现慌张的声音。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需要慌张的大地震,只是持续时间非常久。老师的教学在地震持续的这段时间里被中断,但当摇晃结束后,老师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而是直接再次开始了教学。
    课程结束后紧接着的是课后班会。班主任一边看着手上的板夹一边给我们讲解各种联络事项,在最后如此说道:
    「啊,小鸠同学和島井同学放学后记得去办公室找甲村老师。似乎是要给明天的演讲做准备,你们听说了吗?」
    我和島井同学的座位离得很远,但是我们两个人还是不约而同地用稍微不满的声音回答道:
    「听说了。」
    放学后我和島井同学结伴向办公室走去。路上島井同学说道:
    「听说其他班级今天值日的人也会被叫到体育馆去帮忙准备演讲了。」
    「看来被迫跑腿的不只我们而已。」
    「不过被使唤两次的应该只有我们了。」
    「这倒是。」
    「烂透了。」
    事实就是我们要搬的那个底座实在算不上轻。从总务处搬去美术准备室的时候就已经搬得手发酸了,现在又要把它搬到距离更远的体育馆,势必过程中需要一些休息时间。希望甲村老师能够事先就想到这一点。
    跟上次一样,沢海同学和青田川同学已经在办公室里了。毕竟已经共事过一次,所以我抬起了手打了一个招呼,但是对方并没有给予我什么回应。看我们四个人一到齐,甲村老师便立刻说道:
    「人到齐了。我们出发吧。」
    从办公室到美术准备室的路上,只有沢海同学和甲村老师之间有对话。沢海同学时不时就会说道:
    「刚刚的地震吓了我一跳。」
    还有,
    「事到如今演讲还会不会突然宣布取消?」
    之类的,如同唠家常一样的话题。对此甲村老师则一直回应得模棱两可:
    「确实挺吓人的。」
    「这我也不清楚。」
    我们剩下的几个人则一言不发地爬上楼梯,走过走廊。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了,虽然这两周里我听了不少关于恐吓信的传言,但从来也没听说过有谁实际上去看了縞大我的作品。如果说整个学校里能有一个人去看了那个作品,并且从中获取到了什么感想----哪怕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我自己动手也能做啊」这样的感想,作为展示的成果也可以说是满分了。
    甲村先生打开了美术准备室的门锁。回想起了里面颜料的味道,我稍微深吸了一口气。因为阳光从正对美术准备室入口的窗户照射进来,所以整体房间都处于逆光之中,显得有些昏暗。
    刚一进入准备室,甲村老师就愣住了。紧随其后島井同学也倒吸了一口气。
    「啊。」
    发生了什么?
    我越过島井同学的肩膀看向准备室里面。摆放着石膏的架子,画具柜,以及画具柜上的模型……
    「啊。」
    我也不禁发出了声音。
    縞大我的模型中的白色球体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

    縞大我的作品出现了损坏。就如同恐吓信上说的那样……不对,真的是这样吗?至少我并不知道恐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收起自己的武断之心,我赶紧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
    球体的上方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走近观察,我发现裂缝是从顶部开始的。顶部的损伤最为剧烈,漆喰已经剥离,从裂开的口子能看到里面组成球体的竹条。我还好奇过怎么只用漆喰就能做成一个球体,原来里面是用竹条编的啊。这种朴素的制作方法让我感觉有些意外。
    地板上倒着一座石膏像。石膏像是个长着胡子的男性,只是我仍然不知道他是谁。
    我向倒在地上的石膏像伸出手去。石膏像是横着倒下的,它有四角形的底座,重量也很足。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它的底座一角上还沾有像是漆喰一样的白色粉末。这么看就像是这个石膏像砸到了模型一样。我把石膏像拿到手中观察,万幸的是石膏像本身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青田川在我身后说道:
    「石膏掉下来了吗?」
    我抱着石膏像站起身来。在摆放石膏的架子上,大概与我的视线齐平的一个角落里,确实有一个不自然的空余。我尝试着把手里的石膏像摆到那个空余里,发现它们吻合得很好。
    島井同学提出了疑问:
    「是因为刚刚的地震?」
    沢海同学听了,掩藏不住自己的震惊:
    「啊?还能这样的吗?」
    掉在地上的只有一个石膏像。如果说是这唯一一个掉落下来的石膏砸中了模型,那只能说是命中注定的不幸了。
    我把手放在了球体模型上,缓缓地将其拿起。看我这么做,島井同学有些慌乱:
    「你要干什么啊小鸠!」
    「不干什么,没事。」
    我拿起模型,看了看底座上的凹陷和球体的下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我轻轻将球体摆回原处,这时我才注意到一件事:漂流木不见了。
    「老师,漂流木不见了。」
    然而甲村老师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啊,漂流木由我单独保管着。」
    「哎?为什么?」
    「漂流木上有很多很容易断掉的细枝,所以为了以防万一。」
    听他的语气反而是有些许安心,仿佛在说:虽然球体遭到了破坏,但是好在我守护住了漂流木。
    我重新打量了一遍室内。
    美术准备室的门,其中一扇是我们进来时穿过的,面向走廊的一扇。而在右手边靠近里面还有另一扇门,这扇门通向的是美术教室。我把手搭在这扇门上----
    开了。没有上锁。
    门另一边的美术教室里此刻还有几名学生在。放学后在美术教室呆着的,大概是美术部的人吧。我赶紧低头示意,然后关上了门。
    这次轮到甲村老师慌张了。
    「原来没上锁吗。我明明记得我锁上了啊。」
    通往美术教室的门的上方还有一扇推拉式的小窗,乍一看上去并没有上锁的功能。我伸出手去推那个小窗,发现小窗可以非常顺利地开闭。虽然小窗距离地面有接近两米的高度,但是只要搬个椅子什么的应该可以很轻松地从中钻过。
    也就是说,美术准备室,它并不是密室。
    遗憾。
    甲村老师用非常冷静地语气指示道:
    「总之只是底座也好,先把它搬到体育馆去吧。之后我会把漂流木也拿过来的。」
    有个问题肯定大家都想问。不出意外島井同学开口了。
    「那球体要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这件事请不要透露给其他学生。」
    最后这一句,甲村老师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

    5

    因为被封了口,所以知道縞大我的模型受损的人只有我和島井同学,沢海同学和青田川同学,以及甲村老师五个人。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这明显是不可能的。甲村老师肯定会就此事向学校方面报告,我们学生这边,或者至少就我个人来说,也没能成熟到可以忍着这么大的一个新闻而不对任何人说。当天晚上我就给小佐内同学发了消息。
    <縞大我的模型坏掉了。>
    回信来得非常慢。等我洗完了澡重新回到房间才看到一个简短的回复:
    <!?>
    <模型的后面有个摆着石膏像的架子。其中一个石膏像横倒在地上,底座的角上沾着白色的脏东西。>
    这次的回信来得很快:
    <损坏的程度呢?>
    <顶端开了一个口子。从这个口子延伸出了一些裂缝。我认为应该是石膏像的一角击中了模型。>
    <为什么会击中?>
    <当时大家觉得是地震导致石膏像掉落。>
    稍微隔了一段时间。
    <石膏像摔坏了吗?>
    我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当谜题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就如同盯着逗猫棒的猫一样……或者说是盯着小鹿的狼一样,连小佐内同学也无法不对其展示出兴趣。掉落在地上的石膏像是不是摔坏了。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我躺到床上,开始输入消息。
    <毫发无损。>
    刚刚按下发送键,回信就到了:
    <人为的。>
    不用看现场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不愧是小佐内同学。
    如果说是石膏像掉落下来砸坏了模型,那就表示石膏像是从相当高的距离掉下来的。从那个距离掉下来石膏像却还毫发无损,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消息: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状况,但是石膏像应该是头朝下掉下来才对。>
    这也是个非常合理的指摘。就算石膏真的是因为地震而产生摇晃,进而从架子上掉下来,那也应该是头朝下掉落,而不是底座朝下。但实际上砸中模型的却是底座部分。
    所以从结论上讲,导致縞大我的模型受损的并不是地震。而是有人拿着石膏像砸向模型后,又将石膏像横着摆在了地上。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佐内同学的下一条消息来了。
    <要睡了。>
    虽然话还没有说完,但是确实夜已经深了。
    <晚安。>
    <明天能陪我一起回家吗?>
    我没能理解这段文字的意思。
    小佐内同学和我如果没有必要的话几乎是不会相互接触的。今天我会给她发消息也是事出有因:因为我隐约看到了某些意图隐藏在这桩被封了口的事故背后。所以是在特殊的状态下的特殊行为。毫无理由就问我是不是能一同回家,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合理。也就是说小佐内同学应该是有什么必须要一同回家的理由才对。
    <为什么?>
    我发消息提问,但是却没有回复。待我离开房间做完睡前准备后再次返回时,手机上已经来了答案。
    <因为我被邪恶组织盯上了。>
    看来她根本不打算说明。

    演讲会从下午开始。
    即便有恐吓信,又有模型损坏,但是演讲还是如期进行。毕竟縞大我千里迢迢从美国回来就为了这场演讲,不可能说取消就取消。
    班级中流传着关于演讲的各种各样猜想,但是令人意外的是似乎没有人知道模型受到了损坏。不过即便大多数人都觉得最后肯定什么也不会发生,还是有一些诸如体育馆会被人放火,批判现代艺术的**会突袭学校,縞大我会突然吃坏肚子之类的猜测出现。其中我个人最为中意的还是島井同学的主张:
    「讲台上的照明器具会不会砸在演讲中的縞大我头上?」
    这是什么歌剧魅影吗?不过让人惋惜的是船户高中的舞台照明并不是巨型吊灯就是了。
    当然我们并不是真的希望演讲会上发生点什么。虽然心里觉得发生点什么意外才比较有趣,但是谁都不希望有人受伤甚至丢掉性命。大家只是在享受着这种不羁的妄想而已。等到午休结束后,班级里的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向体育馆移动。
    体育馆里没有安装空调,所以略显闷热,不过也许是因为所有的窗户和铁门全都敞开着,偶尔会有一阵凉风吹过。以六月的天气来说,这已经算很不错了。
    体育馆的舞台此时被深蓝色的幕布遮着,舞台的一侧挂着<縞大我氏演讲会>字样的竖幅。听说昨天除了我们之外也有其他班级的值日生被叫去为演讲会做准备,也许这个竖幅就是某组不走运的值日生负责挂上去的。
    体育馆里充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三年生排在最前列,一年生则在最后面,身为二年生的我们则列队在中间。从开始接受义务教育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在列队这件事情上我们这些学生都是专业的。此时我突然间听到了某个声音。
    「演讲会真的要开吗?不是说模型被破坏了吗?」
    我赶紧去寻找声音的主人,但是却无法定位。接着我又听到了什么人的回答。
    「要是因为地震损坏的,那就是事故吧。那还能怎么办。」
    「校长要不要去下跪道歉啊。」
    「要跪也是甲村跪,他才是负责人吧。」
    这传言传播的速度让我吃了一惊。简直像是島井同学,沢海同学,青田川同学中的某个人为了共享信息而在班级里群发了邮件一样。
    一位我不知道名字的老师这时站在台下,手里拿着麦克风发出指示:
    「哪个班先排好队哪个班先坐下!」
    我们坐在了体育馆的地板上。天气虽然很热,但是地板还是凉森森的。
    随着全校学生都坐定,嗡嗡的说话声也渐渐平息。此时电机的声音响起,舞台上的幕布开始升起。
    舞台上摆放着一张讲台,讲台的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子,而在那桌子上……。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看到的东西。
    仿佛是要欺骗我的眼睛一样,白色的球体就摆在那里。球体的旁边还放着白色的漂流木。它们两个都摆在昨天我们搬来的白色的底座上。
    体育馆里一下充满了低沉的私语声。
    「这哪里遭到破坏了?」
    没有坏。从我的位置看上去简直是毫发无损。
    我最初以为是球体被上下翻转了180度,这样就能遮盖住受损的地方了。但是并不是这样。虽然球体受损裂开的部分只有顶部,但是从那里延申出来的裂痕可不止在顶部。底座上浅浅的凹陷不足以将所有的裂痕都遮住。
    那是不是将损坏的那一面背对着舞台?
    也不对。
    白色的球体上画着从一极到另一极的黑线。现在在舞台上展示着的这个黑球也画着一样的线条。如果为了掩盖损伤而改变了朝向的话,那么线条的展示方式也会有所不同。
    也就是说昨天我们看到的球体的损伤,是无法通过调整摆放位置而遮盖过去的。但是即便如此,舞台上的球体仍然是毫发无损的。
    是修好了吗?仅仅一个晚上?这怎么可能!
    我突然有一种上当受骗了的感觉。甚至开始觉得那个白色球体是不是三维立体投影。毕竟昨天刚刚损坏的东西,今天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
    在我陷入动摇的这段时间里,演讲会开头的仪式也在进行中。一名教师宣读了縞大我的个人经历,然后便请本人登场:
    「那么让我们有请縞老师。」
    从舞台的一侧出现了一个男人,缓步向舞台上走来。縞大我的个子不高,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眼神也有一点飘忽不定。看上去像是不太习惯走到人前的样子,但是一开口,声音却给人感觉堂堂正正,铿锵有力。
    「大家好,我是縞大我。今天早上我才刚回到日本。能与各位后辈见面我十分开心。」
    演讲就此开始。在这期间我观察了那个模型很多次,但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任何损伤。

    6

    縞大我的演讲的主题是「不要抱有梦想」。
    「我一直都想成为一名模型作家。为此我尝试制作习作,去观摩优秀的作品,也尝试过跟人学习。我做的这一切是否能称之为追梦?不能。这就如同无数次地练习面试,填写求职申请表,准备笔直的西装,参与应聘一样----这样的行为能称之为追梦吗?我一直都认为自己只是在应聘罢了。现在的我已经是一名模型作家了,可是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职业呢?所以我认为大家应该抱有的不是梦想,而是目标,以及为了达成目标而持续不断的积累。」
    听上去像是很有内涵的一段话,但是我还是不太明白将「想要成为什么」称为梦想到底有什么问题。模型<视线与外壳,或者是绿色的球>在演讲中也一次都没有被提到。
    演讲结束后,我听到周围有人说道:
    「什么都没发生啊。」
    确实,大家传言的那些事全都没发生。
    值得庆幸的是演讲会的后期清理工作并没有再落到我们值日生的头上。课后班会结束后我站起身,与島井同学的目光不期而遇,她则做出了按住胸口长出一口气的动作。在点头示意并目送島井同学离开后,我给小佐内同学发了消息。
    <这边结束了。>
    小佐内同学的回信总是那么简短。
    <换鞋处见。>
    放学后学生们要么就要离校,要么就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换鞋处现在虽然有些拥挤,但是我还是立刻就发现了小佐内同学。此刻她背靠在墙上,似乎百无聊赖地在空中来回荡着脚。与其他学生一样,小佐内同学也穿着夏天的校服。看到我来了,小佐内同学离开了依靠着的墙。
    「已经可以走了?」
    「已经没有事了。」
    「那就走吧。」
    换了鞋,我们肩并肩走出了学校。今天小佐内同学似乎并没有骑自行车来。

    以六月份的天气来说,今天格外地凉爽。天空晴朗,风也清爽宜人。
    双向四车道的宽敞马路上时不时有汽车驶过。如果再晚一些的话可能整条路都要被回家的车堵满了。在我们前面也有两个穿着船户高中的校服的学生并肩而行。我们两个则为了不追赶上前面的人而放慢了脚步。
    我和小佐内同学在学校里都装作对对方互有好感的样子。但是在校外,像这样没有特殊的目的却还并肩而行的状况让我感觉很新鲜。或者说是有些不自在。虽然我自知不会得到什么正经的回答,但是我还是不禁问道:
    「为什么今天要一起回家?」
    我以为八成我会得到「想买两个每人限买一个的杯子蛋糕」这样的回答。但是小佐内同学却笑了笑:
    「在消息里不是写了?」
    「因为被邪恶组织盯上了?」
    「没错。」
    小佐内同学在初三和高一的时候,都因为一些误解而被人「绑架」过。也许这就是她基于这些经历的一个小市民玩笑吧。我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改变了话题。
    「演讲会就这么平稳地结束了啊。」
    听我提到这个,小佐内同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幽怨的神情。
    「我明明听说模型被损坏了,但实际上并没有。」
    「这个我也很意外。」
    「小鸠同学骗了我吗?」
    「不是。确实是坏了。但是修好了。」
    我们走到了一座桥前。这座桥每次走都会有些摇晃。我记得在哪里听说过,为了不让车辆经过时的震动破坏桥体而刻意设计的有些摇晃。从河面上吹来的风也比其他地方的温度更低一些。
    小佐内同学歪了歪头。
    「修好了?那是可以立刻修好的损伤吗?」
    「不是。球体的顶端的漆喰裂开了一个大洞,大到都能看到球体里面。此外还有很大的裂痕。」
    「但我在体育馆见到的模型上并没有裂痕。」
    「这就是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方了。」
    看到我的表情,小佐内同学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小鸠同学。这句『这就是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方了』后面怎么跟着一句『虽然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会。明明我根本没把那后半句说出口。我做出一脸严肃的表情看着小佐内同学。于是我们就不约而同地一边盯着对方的脸看,一边在桥上走着。最终还是我先绷不住了,笑着移开了视线,抬头望向了淡蓝的天空。
    「也对,那就坦诚一点吧。对于縞大我的模型坏了又好的过程,我确实有自己的一套推论。但并没有人要求我去解开这个谜题,所以我也就不需要展示我的那点小聪明了。不过如果小佐内同学不嫌弃的话,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呢?」
    我得到的回应出乎意料地率直。
    「可以啊。」
    「哎?可以吗?」
    小佐内同学点了点头。
    「反正也只是这么干走着。小鸠同学明白了什么?不如说谜题是什么呢?」
    「谜题大体上有两个。第一个是模型是怎么损坏的。另一个是模型是怎么再生的。」
    「再生什么的有点夸张。」
    「但我也不知道有其他更合适的词了。」
    「也对。我也想不到。」
    「嗯。那就先从损坏开始说起。」
    模型的损坏虽然看上去像是地震所致,但昨晚我们在消息里已经达成共识,原因绝非地震。那么既然如此,那个经典却永不过时的提问就派上了用场。即……。
    「是谁,为了什么,又是怎么将其损坏的?」

    我们走过了那座桥。在等待红灯的时候,市营巴士从我们面前驶过。
    小佐内同学说道:
    「如果要把这件事当作回家路上的娱乐的话,作为前提能不能先让我问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
    「我听说有人给学校写了一封恐吓信,要求取消演讲会。大概整个班级都知道了。这个传言是否确有其事,小鸠同学知道吗?」
    点头。
    「我的同班同学跟甲村老师提起了恐吓信的事。听到这个之后,甲村老师的回答是『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也不知道恐吓信上具体写的是什么内容,但是收到过恐吓信这件事是没错的。」
    「谢谢。那么也就是说破坏模型的人,和写了恐吓信的人是不同的人。」
    我把已经到嘴边的「确实」又吞了回去。做这两件事的人是不是同一个,我还没有思考过。这两件事是不同人做的?我又一次打算把那句「确实」说出来。但是犹豫了一下又吞了下去。如果说对小佐内同学都要不懂装懂的话,恐怕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讲话了。
    我不得已只好承认。明明我想要对小佐内同学意气风发地想说出自己的推理,但是结果自己却吃到了一记先制攻击。大概是因为我脸上的表情十分可笑,小佐内同学稍微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笑了起来。我微微举起双手。
    「投降了。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似乎小佐内同学对于这一连串的事情的兴趣超乎了我的想象。对于这回家路上的对话也显得十分享受。只见她举起食指左右摇晃起来。
    「因为如果是写恐吓信的人破坏了模型,那么这个人一定会让别人知道这是对无视恐吓信的惩罚和示威,否则就失去了破坏的意义。但是按照小鸠同学所说的内容来看,破坏模型的人是用附近的石膏像进行破坏,然后又将石膏像放在了地上。仿佛是要让人误以为这是地震所导致的。这两者前后矛盾,所以我才觉得恐吓者与器物损坏犯是两个人。」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合理。为什么我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确实。」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小鸠同学了。模型是谁,为了什么,如何损坏的呢?」
    如果想要说明这个问题,就先得说明现场不是密室。所以我就给小佐内同学讲解了一下事发现场的出入口状况。
    模型是放在美术准备室的。
    美术准备室的走廊侧的入口是上锁的。
    但是美术教室那一侧的门却没有上锁,不仅如此,门的上方还有一扇无法上锁的小窗。
    甲村老师说他应该锁上了美术教室那一侧的门,但是那是一扇单侧上锁的门。从准备室这一侧是可以直接打开的。
    小佐内同学有些困惑地笑了笑。
    「很严谨。不过小鸠同学想表达的就是,只要愿意,谁都可以想办法进入美术准备室,对吗?」
    我也苦笑了一下。
    「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找把椅子踩在脚下,谁都能通过小窗进入现场,虽然需要一些身体上的灵活性。从里面出来时也能原路返回,不过由于准备室那一侧可以直接开锁,所以犯人出来时应该是直接走门的吧。……说到这我想起来了,这可能也是犯人的疏忽。如果想要伪装成地震造成的事故,那么他应该让准备室保持上锁的状态。」
    「即便他想要那么做,准备室那一侧可能也没有能让他垫脚的东西。」
    听到小佐内同学这么说,我开始回想美术准备室里摆放的东西。石膏像,画具柜,还有……嗯,确实我想不到什么能拿来垫脚的东西。而且就算有什么能用的东西,犯人在踩过后也没办法将其复位。如果说怎么做都会留下痕迹,那还不如直接开门出来。
    于是我开始整理犯人一连串的行为。
    「先是第六节课的时候发生了地震。犯人等课程结束后立刻就向美术教室移动。他穿过了美术教室,通过小窗钻进美术准备室。然后拿起石膏像,用石膏的底座砸向模型。之后将石膏像躺着放在地上,伪装成是地震导致石膏像坠落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将食指抵在嘴唇上,抬头看着天空。
    「……虽然我觉得这么说有点多余,但地震的发生是个偶然。说作案行为与地震有关,会不会很奇怪?」
    理所当然。没有人能将自然现象也纳入自己的计划当中。所以说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应该是这样:
    「犯人并不是预先知道会发生地震所以才去破坏模型,而是因为发生了地震,所以才去破坏的。」
    「啊,是这个意思吗。」
    小佐内同学一瞬间就理解了我的意图。既然如此其实我就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但是我自己也想整理一下思绪,所以就继续道:
    「犯人是打心底希望模型受到损坏的。所以在地震发生以后,他就在期待着会不会因为什么原因而导致模型损坏,所以才会急忙去美术准备室进行确认。但是实际上模型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坏。」
    「那个程度的地震不会让任何东西掉到地上。除非原本就摆放得极为不安定。」
    「没错。当犯人发现模型毫发无损的时候肯定十分沮丧。如果坏掉了就好了……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想到了:现在把它弄坏不就好了?现在弄坏的话,不就能怪到地震的头上了吗?」
    但现实却不会那么顺利。不过我想犯人也并不只是单纯地依靠地震这一个要素。
    「犯人应该还想到了一点。哪怕就算事情败露了,受到怀疑的也不会是自己。第一个受到怀疑的应该是那个不知名的写了恐吓信的人。既然如此……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在地震与恐吓信的双重掩护下,这名犯人举起了石膏像并砸下。
    不知何时走在我们前后的人都已经不见,此刻我们正走过一段清静的居住区。小佐内同学眼睛看着前方说道:
    「从人的心理上来说确实容易接受。所以我不明白的只有一点。……犯人为什么会希望这个模型坏掉呢?」
    「因为他期待借由模型的损坏,可以导致演讲被取消。」
    小佐内同学立刻抬起头向上盯着我。「明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感受到了她无言的不满,耸了耸肩。
    「……是不可能的。就像小佐内同学说的那样,恐吓者和破坏模型的是不同的人。而且从结果上来说,演讲也并没有被取消。」
    「真正的原因,我好像也有一点明白了。」
    我对小佐内同学表示出了敬意,于是摊开手掌表示请继续。小佐内同学也没有迟疑地说道:
    「藏木于林,对吧。」
    一句从古至今快被说烂,但是仍然极具价值的箴言。
    「我也是这么想的。」
    隐藏一道伤痕最好的地方,就是在另一道伤痕里。

    縞大我的模型,其实早就已经遭到了损坏。并且那并不是不可抗力导致的损坏,而是人为的。
    犯人之所以要破坏模型,目的就是为了隐藏原本的伤痕。
    「应该不止是一道小小的伤痕,我认为犯人应该是不小心在模型上开了一个洞。」
    在与这次的事件无关的某次事件中,我与小佐内同学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縞大我的每一件作品都被刻意设计成了「可损坏」的结构(注6)。毕竟制作的方法是漆喰,稍微敲打两下估计就破了。
    小佐内同学歪了歪头。
    「最初的伤痕是不是在送到学校的时刻就已经存在了呢。还是说是在展示的过程中遭到损坏的呢。」
    我稍微想了想。
    「如果是前者,那么应该是由快递公司来承担责任。如果是后者,那就是来参观展示的模型的学生比较可疑。但是我觉得两方都不太可能。」
    「要说是快递公司的人为了隐藏货物受到的损坏,刻意潜行到学校的美术准备室里来,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在模型被搬到美术准备室之前,我其实是有仔细检查过模型,确认过它毫发无损的。」
    小佐内同学露出了宽容的微笑。还好她没说「你怎么不早说」这样的话。
    「那为什么连来参观模型的学生也能排除呢?」
    「因为如果想要参观这个模型,需要先到甲村老师那里提出想要参观的愿望,然后在他的陪同下一起打开门锁,在他的监视下才能参观。」
    「……这么说好像确实在课后班会上听说了。」
    看来小佐内同学也是听了就忘了。我笑着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是小佐内同学理所当然不知道的。这个模型是由总务处的职员签收的,并且一直放在总务处里。」
    仅凭这一句话,小佐内同学立刻就掌握了事情的全貌。
    「也就是说,有人将这个模型从总务处搬到了美术准备室。」
    「那个人就是我。因为我当天值日,所以就被叫去当苦力了。」
    一边走着,小佐内同学一边伸出手指指向我。
    「犯人。」
    才不是!
    「值日生有四个人。我和同班的島井同学。还有小佐内同学班的沢海同学和青田川同学。我们已经说了犯人在第六节课结束后立刻就前往了美术准备室。也就是说在课后班会时犯人并不在自己班里。顺带一提,島井同学当时是在班里的。」
    小佐内同学仿佛弄清楚了一切,点了点头。
    「所以小鸠同学才会把这些事讲给我听,就为了问昨天我们班课后班会上不在的那个人是谁。」
    「理由不只有这一个,其实我只是想讲给小佐内同学听而已。但是如果能得到相应证言的话就更好了。所以小佐内同学,昨天第六节课后,是不是有人没有参加课后班会呢?」
    其实说实话,就算没有小佐内同学的证言,我也知道犯人是谁。
    这名犯人在那天,正当甲村老师他们就模型的摆放位置争论不休的时候,因为无事可做所以一直在砰砰地拍打着白色球体。而当他要将球体放到台座上时,我好心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却得到了严厉的拒绝。此外他还为了不让自己损坏的地方立刻被发现,在放球体到底座上时刻意将受损的部分朝下放置了。
    小佐内同学回答道:
    「先说好这不是我注意到的。是班主任平田老师问了一句青田川去哪了。」
    将模型损坏的犯人,就是青田川同学。
    我感到了一丝同情。
    明明他在班级里也没有任何的官职,只是因为恰巧是值日生就被叫去当苦力,然后就在排解无聊的时候不小心损坏了模型。想要责怪他轻率的行为确实很简单,但是一想到自己一不小心破坏的是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因为莫名奇妙,所以自然也难以判断其价值----想必他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吧。
    从损坏到演讲会的两个星期里,青田川同学一定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上面的伤痕就被人发现了。毕竟来参观模型的学生都会有甲村老师同行,所以他也无法主张损坏模型的是来参观的学生。万一有人注意到了伤痕,那么问责到青田川头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昨天第六节课发生地震的时候,青田川肯定是将「地震导致模型损坏」这个可能当作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当他发现地震并未对模型造成任何伤害时,也一定陷入了绝望。
    想象着那股绝望,我觉得青田川同学稍微有点可怜。

    7

    我知道小佐内同学的家在哪里。所以也注意到了,小佐内同学从刚刚开始就在绕远路。大概是为了能有更多时间交谈吧。
    正当我们跨过一段由水门控制的水路时,小佐内同学突然停下了脚步。一间住宅的前面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看板。我们走近一看发现上面写的是<茶与蛋糕>。我一时间看不出这是店名还是商品名。看板上紧接着还写着<店里有巧克力点心>。
    此时,一直享受着课后闲谈的小佐内同学的目光突然变得像猎人一般锐利。她摒住了呼吸,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店铺全体,不肯漏过一丝细节----就为了判断这家店是不是值得进去。以我的眼光看去,这家店原本应该是一间旧西洋风的民宅,后来改装成了店铺。店铺对于蛋糕的宣传相当的低调,看不出一般店铺的那种「再不买我就要关门了」的拼命感。仿佛是一个热衷于收集老宅子的人为了不让宅子空置而顺手开的店铺一样。但是反过来,如果跟我说这是某位久经沙场的面点师因为某些理由选择隐退后,每天只为一部分顾客端出自认为满意的作品而开的店铺,我觉得也说得通。
    小佐内同学自言自语道。
    「六月不是个适合吃巧克力的季节。」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冬天吃巧克力的印象更强一些。我以为这是不用进去了的信号,但是小佐内同学却并没有要走开的样子。我大概猜到了答案,但是还是提出疑问:
    「小佐内同学来过这家店吗?」
    小佐内同学连着摇了摇头。
    「没有。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哪里。」
    所以其实是迷路了?我随口回应了一句:
    「那以后可能再也没法找到这家店了。」
    听到这句话,小佐内同学突然唰地睁大了眼睛。看来我无意间的一句话不小心触动了她的琴弦。
    「说得对,小鸠同学。这个世界就是一期一会。每次相遇都要珍惜。」
    看来是不进去不行了。
    「我也要进去吗?」
    「那就要小鸠同学自己决定了。」
    话是没错。
    算了。反正关于縞大我的模型的事情,我还有一些话没说完。说那些话的时候就这么一直压马路也没什么意思。小佐内同学肯听我讲这么多,那作为回礼我也陪她一同探探店吧。
    「这家店的评价也是未知吧?味道也许不会太好。」
    「如果真的不好的话,那到时就一起说『味道不太好』吧。」
    小佐内同学打头阵,拉开了推拉门。
    与外表不同,店内的装潢更像一家餐饮店。既有结账台,也有展示橱柜,橱柜里也摆放着各种蛋糕。店内窗边还有几张堂食用的桌子。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店员,但是不一会儿就有人出来迎接我们了,是一位略上年纪的女士。
    「欢迎光临,请问是外带吗?」
    小佐内同学回答道:
    「我们要在这吃。」
    「那么请随意就坐。」
    我们选了一张照得到阳光的桌子。小佐内同学此刻跑去看橱柜了。我突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明明我也并不是多么喜欢吃甜的东西,但是自从我和小佐内同学一同行动以来,已经不知道来过这样的店铺多少次了。不久后小佐内同学就一路小跑回座位前,像是来通知什么紧急事态一般:
    「小鸠同学。有萨赫蛋糕。」
    「是一种巧克力蛋糕来的?」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突然郑重起来。
    「萨赫蛋糕是甜品中的女王。」(注7)
    是、是这样吗?
    「我要点萨赫蛋糕。小鸠同学就点自己喜欢的。没必要跟我一起点蛋糕。」
    我笑了出来。
    「既然都说了是女王,哪还有不选的理由。」
    不久后我们的餐桌上就摆上了两小块巧克力蛋糕和各自的饮品。小佐内同学如同看到耀眼的东西一样眯起了眼睛,我想这耀眼的东西,可能不光只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初夏的阳光。
    另一边我却感到有些惊讶,这被称为女王的萨赫蛋糕外表看上去却意外地普通。它的形状像是从一整个蛋糕上切下来的一角,各个面都被黑巧克力外皮包裹着。虽然确实表面十分光滑且反射着鲜艳的光泽,但是并没有什么装饰。我一边怀疑着女王是不是空有其名,一边拿起了叉子。随着叉子碰到蛋糕表面,稍微用力,叉子便在蛋糕表面制造了一段细小的裂纹,接着伴随轻微的阻力,叉子便沉入了蛋糕里。蛋糕的内胚也是巧克力味的。我切了一小角,放入口中。
    ……究竟应该如何表达这个味道呢。
    我已经预想到一股巧克力的风味会在口中散开。这从外表就能看出来了。实际上一开始的味道也是一阵甜味,紧随其后是可可味。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我可能会觉得它与普通巧克力没有太大区别。但是萨赫蛋糕的味道与普通巧克力明显不同。既甜,又香,而且巧克力的味道里还隐藏着什么。我再一次将萨赫蛋糕慎重地放入口中。
    有一点酸味。就是这种不知名的酸味,将巧克力外壳与巧克力蛋糕统合成了一个整体。
    「蛋糕上抹了什么东西。」
    我自言自语道。小佐内同学停下叉子露出了笑容。
    「好厉害,没想到小鸠同学能尝得出来。萨赫蛋糕的蛋糕胚与翻糖之间,会涂上Apricot果酱。」
    Apricot。这个酸味是杏子啊。……还有原来这个外皮叫做翻糖,学到了。(注8)
    小佐内同学十分满意地用叉子将蛋糕送到嘴里。
    「好吃。好好吃。」
    确实,很好吃。
    小佐内同学肯定是没打算告诉我哪些甜品好吃的。小佐内同学从来都只是为了自己的享受而选择甜品。但是即便她没有这个打算,我还是从她那里得知了许多种好吃的甜品。突然间,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从她那里获得一些对于她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也许我应该说这一句,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好----
    「谢谢你。」
    小佐内同学愣了一下。
    「哎?啊,不客气。」
    我们两个人的萨赫蛋糕都只还剩下一半。似乎是觉得一口气全都吃光的话有些可惜,小佐内同学放下了叉子,开始喝起了自己点的热牛奶。在如同享受蛋糕的余韵般闭上眼睛后,小佐内同学说道:
    「……小鸠同学已经解释了模型是如何损坏的。我想事实应该就和小鸠同学说的一样。但是对于我来说,却如同是发生在地球另一边的事情一样。因为我根本就没见过被损坏的模型。」
    接着小佐内同学睁开了眼睛。
    「所以接下来给我讲一下模型是怎么再生的吧。昨天放学后受到损坏的模型,为什么到了今天的演讲会上就好了呢?按照小鸠同学刚刚说的,那个球体似乎是用漆喰制作的,难道说是縞大我一晚上修好的吗?」
    我并不了解漆喰这种素材的特性。也许那其实是一种很容易上手的大众素材,球体上那个尺寸的洞只要一晚上就能补好。但是由縞大我来一晚上修补好,这个可能性非常低。
    「在演讲的开头,縞大我说了他是今天早晨才抵达日本的。」
    「啊,确实。」
    「而且美术准备室里也没有漂流木。」
    小佐内同学皱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
    「縞大我的模型是由白色的底座,白色的球体以及白色的漂流木组成的。但是在美术准备室里展出的只有底座和球体,漂流木则被甲村老师保管起来了。他说是因为漂流木的分支很细,特别容易断掉。」
    虽然当时我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在心底我是不认同这个说法的。縞大我之所以会将自己的模型提前送到学校,就是为了让后辈们能看到。但是学校却决定将其放置在上锁的房间里,想要参观还需要老师的陪同。只是到这里我还能理解。毕竟也要考虑展品的安全。但是因为漂流木看上去很容易被折断就将其单独收纳到安全的地方,这个做法就让我不敢苟同了。
    「明明是三个东西组成的模型,却单独将其中一个收纳起来了?如果縞大我听了感觉会生气的。」
    「我觉得我们也有资格生气。因为如果有学生想要去参观,那么他会看到的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作品。」
    小佐内同学又喝了一口牛奶后,看向了我。
    「决定要这么做的是美术老师甲村,还是他更上面的人呢?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件事与模型的再生有什么关系。」
    「我认为这件事的关键点就在于校方对这个模型是怎么看的,或者说他们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
    之所以将漂流木转移到别处,并不是因为校方想要侮辱縞大我,或者是不希望学生看到现代美术作品。
    小佐内同学自言自语道。
    「校方最看重的,我想,大概是完整地将模型物归原主。这是第一要务。」
    「没错。万一寄存在学校的东西受到了损坏,是要找人问责的。作为校方光是模型拿在手里已经很紧张了,在此之上还从天而降了一封恐吓信,所以才导致漂流木未被公开展示。但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球体就可以做展示呢?」
    「如果连球体都转移到别处的话,那能够展示的只有一个底座了。这么做无异于让縞大我颜面扫地。」
    关于颜面这一点我确实没怎么考虑过。这恐怕就是我与小佐内同学处事哲学的不同了。
    我点了点头。
    「必须要做展示,哪怕只有球体也好。但是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将模型归还。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能两全其美的方法呢。」
    不能让真的模型受到任何损坏,但是却也不得不进行展示。像这样进退两难的场面应该并不少见。小佐内同学一边用叉子戳着萨赫蛋糕的巧克力翻糖一边说道:
    「让展示与保护同时成立……」
    接下来小佐内同学的声音似乎不是很有自信。
    「小鸠同学想要说的我大概懂了。但是真的有必要那么做吗?」
    「之前说将模型完整归还是第一要务的,可是小佐内同学。第一要务的意思就是要为此动用一切可用的手段。」
    「那么小鸠同学想说的,就是在美术准备室里展出的那个其实是复制品,对吧?」
    没错。这就是我想说的。
    昨天放学后,我和島井同学及其他人在美术准备室看到的那个球体其实是精心制作的复制品。如果是这样,就能说明为什么前一天被开了一个洞的球体在转天就完好如初了。也能说明为什么甲村老师会长叹一口气,语气中仿佛是在说漂流木没事就好。因为在那之后他就处理掉了坏掉的复制品,在演讲会上搬出的则是真品。
    「甲村老师曾经提到过,那个球体表面是用漆喰制作的,如果不追求质量的话,谁都可以做。我想实际上制作这个复制品的就是甲村老师。」
    将真品与复制品替换的时机我想大概有两个。
    一个是在我们将真品搬到美术准备室之后。甲村老师可以趁放学后没人的时候替换。但是这样的话青田川损坏的就是真品了。
    另一个是在我们搬之前。当我们以临时搬运工的身份抵达总务处之前,球体就已经被替换成了复制品。我认为这个说法更具说服力。
    我之前下意识地认为我们搬模型的那天,就是模型被送到学校的那天。但是事实不一定如此。不如说正好相反,模型在更早之前就被送来了,并且在那之后由甲村老师在自家或者空置的教室里参照真品制作了复制品,并且将其与真品进行了替换,然后才送到了总务处----这样想才更加合理。因为复制品已经制作完成了,所以为了开始展示,才把我们叫来搬运。
    小佐内同学歪了歪头。
    「……这有得到縞大我的许可吗?」
    我指向自己的萨赫蛋糕说道:
    「肯定没有,我愿意为此赌上剩下的萨赫蛋糕。」
    如果是在获得了原作者的同意后制作的复制品,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公布出来。此外,当我们昨天因为模型被损坏而狼狈不堪地时候,甲村老师也大可以告诉我们这是复制品所以不用担心。但是这二者都没有发生,只能说明复制品是未经许可擅自制作的。
    小佐内同学闭上了眼,露出了悔恨的表情。
    「难得小鸠同学提出了一个充满魅力的赌局,但是我却只能赌相同的一边。我也觉得复制品并未获得许可。」
    事实上,这就是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的办法。通过制作复制品,縞大我的真品得以受到保护,学校得以规避责任,学生也不会因为万一发生的事故而受到牵连。这实在是个万全之策,虽然略显美中不足的就是可能会违反著作权法,以及会夺取学生们接触真品的机会。
    这样一来,关于模型的损坏与再生的谜题就解开了。我长出了一口气,重新拿起叉子放到很甜很甜,但是却又包含一丝酸味的萨赫蛋糕上。初夏的阳光和煦,店内也十分安静。店员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品尝着同样的蛋糕。小佐内同学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沉浸在萨赫蛋糕带来的味觉盛宴中,无视了我的存在。不过此刻的我也正沉浸在解谜之后的余韵当中。
    然而我还是对小佐内同学提出了一个问题。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称萨赫蛋糕为女王?」
    小佐内同学听到我的问题突然看向我,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因为萨赫蛋糕是维也纳……是奥地利的甜品。提到奥地利,是不是会有女王的印象?」
    奥地利的女王我只知道一个。
    「那是不是也有甜品中的皇帝?」
    「皇帝……已经退位了。」
    「希望他的头还连在身子上。」
    「这点不用担心,只是被流放到了厄尔巴岛。」
    这是小佐内同学在给我出谜题啊。竟然会为我出谜题,看来小佐内同学的心情不是一般地好。大概是这家店的萨赫蛋糕让她十分满意吧。于是我也选择正面迎战,开始思考起答案来。
    与厄尔巴岛有关的皇帝只有一人。剩下的就是把他的名字与甜品联系起来而已。
    「这位皇帝陛下的名字,想必就是拿破仑酥了。」
    大概是没有预想到我能够猜出谜底,小佐内同学吃了一惊,接着她便放下了手中的叉子,轻轻地为我拍了拍手。我犹豫了一下应该如何接受这难得的赞赏,然后便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说道:
    「这其实很简单。」(注9)
    小佐内同学并没有回应我,只是将萨赫蛋糕的最后一块不舍地放进了口中。

    8

    然而我还是错了。
    并非全都错。而是我在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无视了一件事。
    这件事就如同萨赫蛋糕中的杏子酱一般:单纯的巧克力翻糖不过就是一块巧克力而已,但是通过杏子酱的统合,它才能与蛋糕胚融为一体形成萨赫蛋糕。而将縞大我的模型的损坏与再生统合到一起的,正是这件事。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却无视掉了。
    恐吓者究竟是谁?
    他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让我找理由的话,我会说我从头至尾都没有接触到恐吓信的机会。这封恐吓信应该是直接被送到校方的手里,也许在校长,教务处和老师之间有被传阅,但是却不曾对学生公开。可是就算没有接触到实物的方法,也不能成为不思考恐吓者身份的理由。我只是不想去思考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罢了。其实在某个时间点上,我应该是可以注意到这个问题的----既然学校选择了不公开恐吓信,那为什么学校里还会有恐吓信的传言出现呢?
    我明白。就算我注意到了一些事,进而为此说出一些主张,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因此而改变。甚至我都不觉得我有想要改变什么的意愿。我只是对突然从天而降的结局感到无所适从。
    时间来到七月份,恰逢期末考试的准备期间开始时,在一次课后班会上,我们被告知甲村老师要在第一学期结束后从学校离职。
    传言中甲村老师并非主动离职,而是被迫的。而关于离职的理由,传言里的说法仍然是各式各样,但每一种都让人难以信服。
    如果甲村老师真的马上就要离开学校了,那我有一些事想要问他。想到这里,我便在课后去办公室去找他。教日本史的平田老师告诉我甲村老师现在应该在美术教室里。

    美术教室里此刻只有甲村老师一人。
    在期末考试的准备期间里,课程只有半天就结束了。课后的社团活动也被禁止,所以教室里也没有美术部的部员。时间来到了下午一点半,处于四层教学楼顶层的美术教室因为阳光直射而变得十分闷热。美术教室的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甲村老师此刻正卷起白色衬衫的袖子,手里拿着板夹,好像正在列什么清单。我说了一句打扰了便走进了教室,甲村老师看到了我后稍微眯起了眼睛。
    「是你啊,有什么东西忘了吗?」
    非要说的话确实是忘了一些东西。
    「我听说甲村老师要离开学校了。这是真的吗?」
    「刻意来确认这个吗?该说你是一丝不苟还是什么好呢。是真的,因为一些家庭的原因。」
    我无法将这个理由当作是真实的理由。
    「是不是因为未经允许就制作了縞大我的模型复制品,所以才被迫引咎辞职的?」
    甲村老师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眼睛盯着我看。我继续说了下去。
    「制作复制品这件事应该不是甲村老师一个人的决定。不应该只有老师一个人为此而承担责任。」
    甲村老师压低了声音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不过确实很了不起。你是唯一一个发现那个模型是复制品的学生。」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能这么说。我所制作的复制品与縞的真品相比,无论是在质感和透明感上都有着云泥之别。如果是明眼人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模型里只有球体的做工十分粗糙。不过你也不是通过与真品进行对比后才发觉美术准备室里的那个是复制品的吧?」
    看我点了点头,甲村先生便将手中的板夹倒扣在了讲台上。
    「是在看了理应损坏的模型一晚上就复原了之后才注意到的吗。这件事你有没有跟其他人讲?」
    我跟小佐内同学讲了。但是我还是决定如此回答:
    「没有。」
    「很好。那接下来也不要跟任何人说。因为说出去也不会有任何人因此受益。」
    接下来甲村老师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看来你是觉得我受到了不合理的解雇,所以才来找我确认真相的啊。看不出来你是会做这种事情的学生。」
    被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了。围绕着演讲会发生的这一连串事件在自己无法理解的地方悄然落幕----大概是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吧。
    甲村老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离职的原因确实是我的私事。不过像你这样对整件事了解得不上不下的话,反而可能会产生莫须有的误解。我也不希望因此而产生什么奇怪的传言,所以就干脆全告诉你吧。你很聪明,所以应该已经察觉到学校真的收到了恐吓信吧?」
    我点了点头。甲村老师也笑了,仿佛是在说「不知道就怪了」。
    「毕竟是我在美术准备室那时说漏嘴了,你当然能够知道。那么,你认为那封恐吓信出自何人之手?」
    我觉得我手头并没有足够判断出恐吓者身份的信息。但是即便如此,现在也有一个名字是我可以提出的。
    「……我认为有可能是甲村老师写的。」
    甲村老师有些愉悦地耸了耸肩。
    「为什么这么想?」
    「新闻部曾经找到过一张縞大我在学生时代画过的画。当有人怀疑那部作品是不是剽窃的时候,甲村老师没有替蒙冤的縞大我进行任何辩解,反而还说『縞大我也是成年人,应该可以自己处理自己的问题』,并放任剽窃的传言流传开。」
    甲村老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我稍微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听说甲村老师与縞大我,以及教日本史的平田老师三人是同一届的。而甲村老师对于活跃在全世界的縞大我……并没有很好的印象。」
    「因为嫉妒之心,所以我才会写恐吓信,是这样吗?」
    甲村老师轻易就将我刻意回避的词语讲了出来。我稍微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甲村老师眯起了眼睛盯着我。
    「原来如此。确实是说得通的。但是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甲村老师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讽刺的笑。
    「縞的人生主题<视线与外壳>系列,灵感来源其实就是我。」
    我一瞬间说不出话。甲村老师好像越说越起劲。
    「<视线与外壳>系列有一个共通的设计,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自我满足式的设计。那就是……」
    关于这一点,我和小佐内同学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
    「里面其实都藏了东西。」
    甲村老师吃惊地看向了我。我感觉自己心里的傲慢之心稍微得到了一点满足。然后他便表示出了赞赏,这次似乎是有一些真心在里面:
    「没想到你已经注意到了。你的选修课没有选美术真的是遗憾了。你说的没错。这个设计最初的灵感来源就是我在高中时闲来无事制作的宝箱。縞看到我制作的宝箱,从中汲取到了『箱体要着重于雅俗共赏,而箱子里面则要着重于表达自我』的灵感,此后也一直在模仿这一点。」
    我和小佐内同学当初在图书馆里看到的资料上并不是这么写的。在资料里,縞大我说的是在旧金山这个自己度过了幼年时光的地方,有一次吃到了极为美味的幸运饼干。明明大家都只对饼干里的签纸感兴趣,但是这位厨师却在饼干的味道上下足了功夫。与这位厨师的相遇,才是找到自己人生主题的第一步。
    真相如何可能没人知道。但是对于甲村老师来说,縞大我在模仿他这件事应该就是不可动摇的真相。
    甲村老师叹了一口气。
    「在此基础上我希望你可以稍微想想。我会不会因为对朋友的嫉妒,就去威胁要求取消演讲会?」
    我无法作答。甲村老师看了看我的脸,略带嘲笑地笑了。
    「看来你也应该注意到了。把嫉妒当作动机还是太弱了。我的人生还没有不值钱到需要为了几十年前的人际关系而舍弃现在。虽然这份工作并不轻松,但是就为了一时的冲动而丢掉安定的公务员职位,实在不能叫划算。甚至就连那所谓一时的冲动,现在早都已经不那么鲜明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甲村老师的语调突然低沉了起来。
    「……但是你的方向确实选得不错。嗯。确实不错。」
    甲村老师对我投来了试探的目光。
    「对了。就比如……」
    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着说下去。而我此刻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但是还是十分慎重地选择着自己的词句。
    「就比如有一名学生声称喜欢上了我。就假设她叫S同学吧。这名女生有事没事就会来找我聊天。也会找机会同我发生肢体接触。还会给我写信。还说过要在家庭课上为我烤司康饼,让我好好期待。但作为老师我无法严厉地拒绝她,所以平时只能一直打马虎眼。而随着演讲会临近,这名S同学……」
    甲村老师把脸凑近我面前。
    「她就跟你一样,过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对縞所抱有的那些陈旧的情感,并对其进行了过度解释。于是乎……」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用说我也能猜到。甲村老师有些夸张地摊开了双手。
    「她就凭借着纯粹的善意,写出了那封恐吓信,指责縞大我的作品都是剽窃,要求必须立刻取消演讲会。」
    「沢海同学…」
    「是S同学。」
    如果是这样,我就觉得制作复制品这件事变得合理了。我一直觉得仅凭一封恐吓信就不惜给手里的真品制作一个复制品,无论怎么说也有些反应过度了。
    「所以甲村老师之所以会制作那个复制品,就是因为老师觉得,如果是S同学的话,真的可能做出破坏模型这种事,对吧?」
    甲村老师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表示肯定。我继续提出问题。
    「在搬运模型的那天,S同学恰好是值日生,这是单纯的巧合吗?」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怎么都觉得这不是偶然。想要拜托原本的值日生跟自己换一天,并没有什么难的。
    那么学生之间流传的关于恐吓信的传言应该也是沢海同学说出去的吧。她利用恐吓信,以及学校收到了恐吓信这则传言,从两方面对学校施压。
    从完全敞开的窗户吹来了有些湿润的风。我感觉有一缕汗水顺着太阳穴留下。甲村老师此时用一只手撑着讲台,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说我的学生说喜欢我,并且不断积极对我示好。这种情况下,我的心情是怎样的?」
    我听说爱情是一种美妙的东西。
    「……如同升天一般的感觉…?」
    甲村老师突然高声大笑起来。
    「小鸠同学,你是不是很不擅长国语?完全错误。正确答案是『如履薄冰』。说『像抱着定时炸弹一样』也能给点分!如果被周围人知道学生喜欢上了老师,你觉得哪边会更受非议?你不会天真到连这都搞不明白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理解。
    「那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她呢。就因为话说得不清不楚才会……」
    听我这么说,甲村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听好,小鸠同学。」
    甲村老师停顿了一下,接着便如同在课上强调考试重点一般放低了语速。
    「S同学也是学生。因为个人的原因而去疏远特定学生的人,是不配站在这三尺讲台上的。」
    我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全国最蠢的白痴。
    但是如果是这样,
    「……那为什么甲村老师还要离职呢?」
    甲村老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
    「关于S同学的事情,我已经上报给了学校。所以我想学校方面也应该隐约察觉到了写恐吓信的是S同学。如果没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的话,在不久的将来S同学就会受到处分。这种情况,哪怕停学处分都是好的……」
    不经意间,甲村老师的语气中恢复了那股戏谑。
    「小鸠同学。你有没有想象过学校被什么危险人物袭击的场面?或者在大家全都不知所措的时候,只有自己挺身而出与危险对抗的场面?」
    「没有。」
    比所有人都更早地解开谜题这样的场面倒是随时随地都在想。
    「是吗,无所谓,我想你也有属于你的浪漫。谁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浪漫。」
    甲村老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所以……为了保护学生而离职,这就是教师的浪漫!」
    说罢老师看了看此刻我脸上的表情,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不许对人做出那种表情。」
    「……」
    「我的老家是一间家具工坊。以前总说不需要我来继承家业,但是也许是因为年龄增长,父母也不再那么能逞强了,最近开始说如果可能还是希望我能回来。我家生产的家具可一点也不便宜。不仅用的是百分百国产木材,哪怕在国产木材里也只挑上乘的用。小鸠同学,你以后要成为一名优秀的人。然后记得来买我家的家具。」
    这一刻,我意识到这里已经没有更多需要我知道的事情了。向后退了一步,我站到了甲村老师的正面。
    「谢谢您的指导。我要回家了。」
    甲村老师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注意车辆。期末考试准备期间记得多花时间学习,特别是不要在晚上出去玩。」
    「明白了。我走了。」
    我低下头,用甲村老师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再见了。

    9

    当天夜里,我将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了小佐内同学。几个小时后,小佐内同学头一次给我回了一条超长的消息。
    <萨赫酒店,曾与德梅尔蛋糕店就使用『萨赫蛋糕』这个名称的权力而闹上过法庭。在判决中,萨赫酒店赢得了使用正宗萨赫蛋糕这个名称的权利。但是现在,德梅尔蛋糕店的分店开到了全世界,德梅尔的萨赫蛋糕在日本也能买得到。而萨赫酒店,直到今天也只在维也纳有一家店。>
    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条消息。
    小佐内同学想说的,并不是「把店开到全世界的德梅尔才是最终赢家」,或者「得到了使用名称的权力也无法将其推广到维也纳之外的萨赫酒店才是输家」。她想说的,应该只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路而已。
    教师也好,模型作家也好,什么人都好。
    好热。我打开窗户,让夜里的风吹进房间里。
    明天,附近的神社会在夜晚举办祭典。祭典上应该会有炒面,蛋仔蛋糕和天津甘栗吧。虽然学校明确要求我们不要在晚上出去玩,但是真正的小市民就应该一边叫啸着「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一边跑出去玩才对。
    从那次以后小佐内同学放学时就没有再邀请过我一起回家。也许是因为她与邪恶组织的斗争已经告一段落了吧。
    距离暑假已经不远了。
    如果明天我们有机会在夜晚的祭典上相遇的话,小佐内同学的手里,一定正拿着软绵绵的棉花糖。

    (全文完)




注1:縞 大我,在旧金山曲奇之谜中已经登场。
注2:双年展:Biennale。泛指两年一期的重要艺术展览,起源于威尼斯双年展,以后大部分2年一度的国际艺术展都泛称为双年展。
注3:甲村老师,在旧金山曲奇之谜中登场。
注4:青田川同学和沢海同学,伦敦司康饼之谜登场。在杂志版里青田川的名字是青中谷(AONAKAYA),而在小说版里变成了青田川。
注5:漆喰,日本传统给墙壁防水的措施,以消石灰加骨头,麻,海藻等有机物混合而成。大致等同于日常所说的腻子。
注6:参见旧金山曲奇之谜。
注7:萨赫蛋糕:Sachertorte,19世纪奥地利维也纳萨赫酒店独创的巧克力甜点。古典巧克力甜点的一种。有「巧克力蛋糕之王」的美称。
注8:翻糖,即Fondant。经常用来给蛋糕制作装饰以及定型用的一种糖水混合物。在国内经常被糖霜(Icing)一词替代。萨赫蛋糕的翻糖里会加入巧克力形成巧克力翻糖。
注9:这其实很简单,引自福尔摩斯的经典台词:Elementary, my dear watson(这很简单,我亲爱的华生)。该台词从未出现在原著中,但却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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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8 21: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后啊。。。先鹅再看
米泽的青春推理真的是独一无二的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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