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是我对象一年多前从街头救回来的一只流浪猫。
第一次见它,是去年三月。那时我们刚在一起不久,我去她家。她提前告诉我,前阵子救了一只口炎猫,刚做完全口拔牙手术,在家休养,每天得喂药。她半开玩笑地给它取名“大郎”——每次喂药时就唤一句:“大郎,吃药了。”医生说,从牙齿判断,它大约八岁,已是只老猫。
初见那天,它被单独隔离在一个房间。推门进去,确实有些不好的气味。它是只橘白猫,但身上的斑纹却深得像狸花,比寻常橘猫看着显脏。加上口炎,它没法好好清理自己,整只猫灰扑扑,又瘦又小。见我进来,它试探着凑过来蹭了一下,很快又缩回柜子里去。起初我对它印象不佳:脏兮兮,不亲人,脸也因为淋巴肿大显得有些怪异。
去年六月,我们决定同居。恰巧那时我对象查出尘螨过敏,还诱发了哮喘。借着搬家,我们把各自健康的猫都送回父母家。只有大郎,因口炎有传染性,没人肯接手——发到小红书,也无人问津。一只身患基础病的丑猫,能送去哪儿呢?没办法,只好继续养着。
去接它那天,我把它从沙发底下赶出来,堵在墙角,一把塞进航空箱。到家才发现,它吓得在箱子里尿了。到了新家,它依旧胆小,天天躲在床底。我家西侧采光最好,我在窗下放了张凉垫,它每天就躺在那儿晒太阳,没几天就把垫子睡得灰扑扑的。
过了几周,它胆子渐大,开始在沙发、桌子上四处睡,但见人还是躲。那时它的口炎还没好利索,嘴巴时常痛苦地抽动。我和对象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它一直这么遭罪,不如带去安乐吧。
不知道它是不是听懂了。一个月后,它的口炎竟真的痊愈了。它开始大口吃饭,在家里四处打滚。但我们和它之间,似乎总还隔着一点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按住它,摸它尾巴根——那是它最喜欢被摸的地方。它躺在地上,想跑又舍不得。忽然,一阵恶臭袭来:它的**腺喷了。过程虽令人无语,但奇怪的是,从那之后,它像突然开了窍一样变得黏人:看不见人就喵喵叫;晚上关门不让它上床,它就在门外凄厉地嚎。我们只好把门掩出一条缝,放它进来睡。
最开始叫它“大郎”,它总不太理会。直到有一天,我们无意中唤了声“咪咪”,它竟兴奋地跑了过来。大概在流浪的日子里,喂食的好心人都是用这个名字呼唤它的吧。从那以后,我就改口叫它小咪。对象起初还反对,后来也不得不承认它更偏爱这个称呼,便也跟着叫了。
那是我们和小咪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不知什么时候起,它胖了起来。口炎痊愈后,它终于能惬意地躺在阳光下给自己舔毛,身上渐渐干净,脸上的肿胀也慢慢消退,蜕变成一只标致的小猫。因它太有活力,让我们一度怀疑最初那位医生是不是误判了它的年龄。
它的叫声奶声奶气,有时嗓子哑了,只见嘴动,听不见声。它还有“两副面孔”:出门前没摸够,会一路跟到门口小声撒娇;门一关,就在门内扯着难听的嗓子骂上两句。
它活泼好动,脾气也好,跟人玩时从不伸爪子,却酷爱扑人的脚,用爪子挠,用嘴咬。因为它没有牙,隔着衣物抓人一点也不疼,只是有些费袜子。它还喜欢埋伏在人必经的路上突然窜出来;喜欢在人上厕所时强势围观,要人摸,还非要跳上大腿;只要厕所门忘关,它就会偷偷溜进去喝浴室的积水。
吃的方面,它更偏爱冻干,对其他猫咪趋之若鹜的猫食毫不在乎。也许是以前流浪在饭店附近的缘故,它对人吃的东西有着迷之狂热。有次我在家做饭,它偷偷叼走我做好的吹筒,没牙撕咬,只能叼走藏起来,过了好久才在沙发下发现。还有一次家里做红烧海鱼,鱼很腥我们没怎么动,它却在旁边急得喵喵转圈,最后都喂给了它,它吃得心满意足。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时,它会静静地站在电视边,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人。只要我做出“摸摸”的手势,它就跳上沙发,妥帖地依偎在我腿上。睡觉时,它最爱趴在侧躺的人的臀部上。只要人不动,即便姿势再不稳它也会执着地趴着。因我睡觉爱翻身,它更爱趴在我对象身上——那成了我们睡前的必修课。
它还学会了迎门。每次回家,它都会走到门口“啊啊”叫上一两声,然后踱步到沙发前的地毯上伸懒腰、磨爪子,仿佛在平常地打招呼说:人,你回来啦。那块地毯被它勾得乱七八糟,成了它的专属钩针作品。
到了冬天,它很怕冷。床上有人时就窝在被子里,没人时就趴在电暖气前,无论开没开。笨笨的它,像是在对着电暖气祈祷。
今年一月,带它去打疫苗时,意外激发了体内潜伏的嗜血支原体,引发严重贫血。它一度病危,靠输血和激素才勉强抢救回来。回家后虽有起色,却也变得越来越嗜睡。过年回老家前,它甚至恢复了精神,又开始扑人了。
可就在我们过完年回来的那天,它突然委顿,拒食,呼吸急促。带去医院检查:急性肾衰竭。当天凌晨,情况急转直下。为了不让它继续受苦,我们决定让它安乐死。
我们带它去火化,举行了简单的告别仪式。在不断求医问药的过程中,它登记的名字一直是大郎。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关于病痛的记忆。于是,在告别仪式上,我们把它的名字登记成了小咪。
小咪大约八九岁。它这一辈子,真正舒舒服服、无忧无虑的日子,其实也就半年出头。但在那半年里,它学会了信任,学会了黏人,学会了在门口等人回家,学会了睡前趴在人身上。它从一只灰扑扑的丑猫,变成了一只会在阳光下舔毛的漂亮小猫。它学会了爱,也学会了接纳爱。我想,那是它颠沛流离的猫生中,抽中的头等彩票。
对于我们来说,小咪也逐渐从生活中的点缀,变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与小咪的相遇,何尝不是我们的头等彩票呢。
最后,我们在电视机旁边,给它留了一个小小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