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慈父斯大林 于 2026-1-20 21:20 编辑
◎晋哀帝承嗣问题 《晋书 礼志》 穆帝崩,哀帝立。帝于穆帝为从父昆弟,穆帝舅褚歆有表,中书答表朝廷无其仪,诏下议。尚书仆射江虨等四人并云,闵僖兄弟也,而为父子,则哀帝应为帝嗣。卫(将)军王述等二十五人云“成帝不私亲爱,越授天伦,康帝受命显宗。社稷之重,已移所授,纂承之序,宜继康皇。”尚书谢奉等六人云:“继体之正,宜本天属,考之人情,宜继显宗也。”诏从述等议,上继显宗。 按此,东晋朝臣分为三种意见,江虨等4人认为哀帝应为穆帝后,王述等25人认为应为康帝后,谢奉等6人认为应回本统为成帝后。 然而王述明明带头主张哀帝应承康帝,“诏从述等议”的结果却是承成帝,自相矛盾。 《通典 礼 沿革 凶礼》 东晋穆帝升平五年五月崩,皇太后令立琅琊王丕。仪曹郎王琨议:"今立之,於大行皇帝属则兄弟,凡奠祭之文,皆称哀嗣。斯盖所以仰参昭穆,自同继体,在兹一人,不以私害义,专以所后为正。今皇太后德训弘著,率母仪於内,主上既纂业承统,亦何得不述遵於礼。"尚书谢奉议:"……今应上继康帝,意谓不疑。此国之大事,将垂之来代。"仆射江虨议:"兄弟不相为后,虽是旧说,而经无明据,此语不得施於王者……兄弟也由君臣而相后,三传之明义如此,则承继有叙,而上下洽通,於义为允。应继大行皇帝。"扬州刺史蓝田侯臣述议:"……康皇帝既受命於成帝,宗庙社稷之重,已移於所授,主上宜为康皇嗣。"谢奉又议:"……天祚不永,迁嗣本位。考之先典,求之人情,咸谓主上应继成帝。"太常臣夷(江逌)等五人议曰:"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成皇帝舍胤嫡之受,而授重天伦,道崇先代。康皇帝祗承明命,正统既移,至尊应继康帝嗣。"诏从述议。
(上文有删节,为免于断章取义嫌疑附原文链接,见“天子为继兄弟统制服议”条) 这段礼议在另一部史籍《通典》中并无“上继显宗”几字,相对来说《通典》结尾“从述议”是逻辑自洽的。 《晋书 哀帝纪》 十一月丙辰,诏曰:“显宗成皇帝顾命,以时事多艰,弘高世之风,树德博重,以隆社稷。而国故不已,康穆早世,胤祚不融。朕以寡德,复承先绪,感惟永慕,悲痛兼摧。夫昭穆之义,固宜本之天属。继体承基,古今常道。宜上嗣显宗,以修本统。” 然而据《晋书》所载诏书,可证哀帝最后承成帝统。似乎可以定论《通典》最终结论为误;《晋书 礼志》结论正确,只是可能将“诏从(谢)奉等议”误记为“诏从述等议”。一字误差,可以理解。 但疑点仍然存在,只是较为隐晦。考虑到《通典》中虽然多出来王琨、江逌主张和谢奉起初主张承康帝的内容,但江虨、王述和谢奉最后的立场与《晋书 礼志》中众人主张相符,可以确认是同一次礼议的不同记录版本。可以注意到,此时王琨、江虨称穆帝为“大行皇帝”。 《艺文类聚》引谯周《古史考》 谥礼,待葬而谥,所以尊名也。
《通典 礼 沿革 凶礼》 帝初登遐,朝臣称曰"大行皇帝"……天子新崩,梓宫在殡,太子已即位,存亡有别,不可但称皇帝。未及定谥,故曰大行皇帝。 正式确定谥号、以谥号称呼皇帝应在出殡时,由太祝令宣读谥号策书、太尉再次宣读谥号策书并正式下葬(详见于 《续汉书 礼仪志》第六段,太长不引)。东晋的葬礼流程和东汉不会相差太远,那么此次礼议应发生穆帝刚驾崩未下葬时。 而检阅《晋书 礼志》此次礼议前后环节,前为群臣讨论晋武为司马昭、王元姬服丧之制,后为群臣议“简文帝崩再周而遇闰”的大祥之礼时限,同是丧事问题。所以哀帝朝此次围绕承嗣问题辩论的礼议,是为讨论丧仪中有关即位策命的一部分: 《续汉书 礼仪志》 三公奏《尚书顾命》,太子即日即天子位于柩前,请太子即皇帝位,皇后为皇太后。奏可。群臣皆出,吉服入会如仪。太尉升自阼阶,当柩御坐北面稽首,读策毕,以传国玉玺绶东面跪授皇太子,即皇帝位。中黄门掌兵以玉具、随侯珠、斩蛇宝剑授太尉,告令群臣,群臣皆伏称万岁。或大赦天下。遣使者诏开城门、宫门,罢屯卫兵。群臣百官罢,入成丧服如礼。
《后汉书 安帝纪》 八月,殇帝崩,太后与兄车骑将军邓骘定策禁中。其夜,使骘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帝,斋于殿中。皇太后御崇德殿,百官皆吉服,群臣陪位,引拜帝为长安侯。皇太后诏曰:“……其以祜为孝和皇帝嗣,奉承祖宗,案礼仪奏。”又作策命曰:“惟延平元年秋八月癸丑,皇太后曰:咨长安侯祜:孝和皇帝懿德巍巍,光于四海;大行皇帝不永天年。朕惟侯孝章帝世嫡皇孙,谦恭慈顺,在孺而勤,宜奉郊庙,承统大业。今以侯嗣孝和皇帝后。其审君汉国,允执其中。‘一人有庆,万民赖之。’皇帝其勉之哉!”读策毕,太尉奉上玺绶,即皇帝位,年十三。太后犹临朝。
《晋书 哀帝纪》 五年五月丁巳,穆帝崩……庚申,即皇帝位,大赦。 参考邓太后发布的策命内容,显然群臣必须在哀帝正式即位前得出承嗣定论。 如若哀帝即位时已经得出哀帝继生父成帝的结论并宣读了相应的诏书与策命,那时隔多月后再次下诏强调“上嗣显宗,以修本统”就是多此一举。因此,实际情况应是穆帝刚驾崩时由褚太后下诏继嗣康帝,十一月哀帝又再次下诏改嗣成帝。 《晋书》负责《礼志》部分的史官(如是照抄则为史源作者)可能参考了《哀帝纪》诏书,在礼议结尾处自作主张添加了“上继显宗”四字,实则弄巧成拙。同时记载中出现了江虨部分称“哀帝应为帝嗣”,而此时江虨不会得知司马丕死后谥号,大概是将原文压缩后的结果。《通典》虽成书时间更晚,但此处较《晋书》更准确。同时杜佑行文中人物对话称哀帝为“主上”、“至尊”、穆帝为“大行皇帝”,应该是照抄旧晋史,或者说即使有所改编也更为接近原始记录。 《晋书 孔严传》 及哀帝践阼,议所承统,时多异议。严与丹杨尹庾龢议曰:“顺本居正,亲亲不可夺,宜继成皇帝。”诸儒咸以严议为长,竟从之。 这才是对应升平五年十一月诏书的确切礼议记录。 而如果说首次礼议是讨论丧制时顺势而为的话,在哀帝即位后早已告一段落的十一月再次发动礼议,说明发起者非常在乎承嗣问题。以此考虑,似乎司马昱并不具备发起礼议的动机。反而是哀帝作为当事人,具有重回生父本统的天然冲动。 同时,议承嗣的首次礼议中,支持承成帝嗣的仅有谢奉等6人。而支持承康帝嗣的王述、江逌等群臣,人数有25/30人(《通典》所称江逌等五人可能包括在25人中)之多,占压倒性优势。第二次礼议中“时多异议”,大概仍维持上次礼议的各人立场(所谓“诸儒”大概率指诸博士、在野名儒而非泛指群臣)。如果能证实二次礼议来自哀帝本人,就意味着皇帝具有力排众议的权力,而兴宁元年司马昱总内外众务即标志着哀帝失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