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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马丁·皮卡德(Martin Picard)翻译:蒋敏 吕群玉 许喆
前言:我一直渴望参透生命的本质。驱动生命的力量从何而来?赋予人类自愈与茁壮成长能力的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机制导致我们疾病缠身,乃至最终停止呼吸、走向死亡?我追寻着这些宏大问题的答案,而这似乎注定了我将走向那个名为线粒体的结构。
从中学到大学,我在生物课上了解到,线粒体是蛰居细胞内的微小结构,它会结合氧气与食物,为身体提供能量,充当“发电站”。这种观点将线粒体视作自带充电器的微型电池,给我的感觉就像手机里的电池一样乏味。因此,当我2011年第一次在显微镜下亲眼看到线粒体时,我对它们充满活力的真实模样毫无准备。它们在荧光染料的作用之下闪闪发光,它们动态十足,不断跃动着、伸展着、变形着、彼此接触着。线粒体也太美了。那晚,在英国泰恩河畔纽卡斯尔市,在一个黑暗的实验室里,一名独自工作的研究生成为了线粒体狂热爱好者:我对线粒体着了迷。
美国生物学家林恩·马古利斯(Lynn Margulis)的一项深刻洞见,让我对眼前所见有了些许理解。1967年,她提出了一个假设:线粒体的祖先是一种细菌,在大约15亿年前,这种细菌被一个更大的原始细胞所吞噬。然而,大细胞并未消化掉这个“小东西”,而是让它继续在体内存活。马古利斯将这一现象称为“内共生”,意即“从内部共同生活或协作”。由于蓝细菌的光合作用,那时的大气中已经有了大量氧气,但宿主细胞还无法利用氧气产生能量,于是线粒体填补了这个空白。这种看似不可能的结合使细胞得以相互交流与合作,使它们的“意识”得以超越自身界限,开启了通往更复杂的未来世界(即多细胞生物)的大门。线粒体使细胞变得“社会化”,将它们绑定在一份契约中。借助这份契约,每个细胞的存续都依赖于其他细胞的存在。因此,我们的存在才成为可能。
令人惊叹的是,我和同事们发现,线粒体本身也是
一种“社会性”存在。至少,它们预示了社会性。像它们的细菌祖先一样,线粒体也有生命周期:老化的线粒体会消亡,而新的线粒体则从现有的线粒体中诞生。在每个细胞内部,这些细胞器成群存在,通常簇拥在细胞核周围。线粒体之间的交流,不仅存在于宿主细胞内,甚至存在于细胞之间。它们会在彼此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互利共荣。它们产生热量,维持体温。它们感应着影响我们生活环境的信号,例如空气质量和压力刺激,然后整合这些信息,释放信号分子,参与细胞内乃至全身的调节过程。
我们与线粒体休戚与共。当它们健康时,我们也会充满活力。一旦它们出现故障(例如无法将能量转化为生物化学反应所需的形式),我们就可能面临各种各样的病症,如糖尿病、癌症、孤独症和神经系统变性疾病等。我们一生所经受的压力和其他损伤,会使线粒体不断积累缺陷,进而加速老化,最终导致死亡。为了理解这些过程,为了探寻如何维持身心健康,就需要了解能量如何在我们的身心中流动,而这又需要我们更深刻地剖析线粒体及其“社会生活”。
对齐的线粒体嵴
早在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线粒体之前,我就已经掌握了有关它们结构和生物学的基础知识。我们从母亲那里继承线粒体——确切地说,是从母亲的卵细胞继承的。线粒体拥有自己的DNA,仅包含37个基因,而相比之下,细胞核内螺旋状的染色质则包含了数万个基因。环状的线粒体 DNA(mtDNA)被两层膜保护着:外膜形似香肠的肠衣,会选择性地允许分子进出;内膜则充满了密集排列的蛋白质,有许多名为“嵴”的褶皱,它们就像悬在电池内的电极板,是化学反应发生的场所。
20世纪60年代,英国生物化学家彼得·米切尔(Peter Mitchell)和珍妮弗·莫伊尔(Jennifer Moyle)发现,食物中的碳源产生的电子会与线粒体嵴中的氧气结合,这个过程释放的能量会被捕获,转化为跨膜的电压梯度。它驱动了身体和大脑的所有过程,支撑从维持体温、合成分子到思维活动的各类过程。此外,线粒体还会产生一种名为三磷酸腺苷(ATP)的分子,它作为一种便携式的能量单元,为每个细胞内的数百种生化反应提供动力。
而我从英国归来后,便开始在美国费城儿童医院的线粒体与表观遗传医学中心开展博士后研究,师从遗传学家兼演化生物学家道格拉斯·华莱 士(Douglas Wallace)。1988年,华莱 士首次发现了mtDNA突变与人类疾病之间的关联。随后,他又揭示了线粒体生物学与多种疾病及老化过程之间的一些基本关联,为线粒体医学领域奠定了基础。在费城,我开始与同为博士后的米根·麦克马纳斯(Meagan McManus)合作,她想了解有缺陷的线粒体如何导致心血管和神经系统疾病。于是,麦克马纳斯让我用电子显微镜拍摄了一种特殊的小鼠心脏线粒体一一它拥有会导致心力衰竭的mtDNA突变。
那时,我们团队也在尝试用电子断层成像术(也就是放射科医生用来观察患者内脏器官三维影像的技术)进行线粒体的三维成像。数周之后,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的迪怀特·威廉斯(Dewight Williams)向我展示了线粒体的三维重构视频:威廉斯把我带进一个房间,那里放着一台和天花板一样高、价值百万美元的断层成像显微镜。
通过断层成像术,我们得以以三维视角观测线粒体嵴的结构。在患病小鼠的心脏中,一些线粒体的嵴呈现锯齿状,极不规则。这是一种不健康的外观,我曾在二维影像中看到过。然而,在三维影像中,我们发现了一个在二维影像中从未发现的现象:即使是看起来不健康的线粒体,在它与其他线粒体接触的区域,嵴仍然显得很健康。这些线粒体似乎在互动,帮助彼此维持内部的组织结构。在这些线粒体间相连的区域,嵴的数量甚至超过了同一线粒体的其他部分。“米根一定得看看这个!”我这样想着,急忙穿过校园飞奔回实验室。
我一边为麦克马纳斯重新播放这段视频,一边讲述
方才所见:“线粒体在互相影响!”我们反复观看了这段循环播放的视频。然后,麦克马纳斯兴奋地高声说:“而且嵴竟然对齐了!不同的线粒体的嵴竟然对齐了!”她伸出手指,在两个线粒体之间的连接处画了一条线。
我曾经仔细研究过顶尖显微镜学家拍摄的数千张的电子显微镜图像,但从未听说过一个线粒体的嵴会与多一个线粒体的嵴对齐。在纽卡斯尔市,我曾读过1983年的一篇论文,俄罗斯科学家洛拉·E.巴克叶娃(Lora E.Bakeeva)和弗拉基米尔P.斯库拉乔夫(Vladimirp Skulachev)在文中描述了“线粒体间接触”。我也曾证明这些接触在运动后会增加,可能是为了提高供能效率。但我们怎么都忽略了这种不同线粒体间的嵴对齐现象?这些嵴并不像教科书中常描绘的那样呈平行板状,而是形成了跨越线粒体的、平行的、起伏的带状,仿佛一个线粒体的嵴正在帮助邻近的线粒体去塑造典型的、健康的、规律排列的嵴。
在随后的组会上,我提出这种模式看起来就像是磁铁周围对齐排列的铁屑。嵴内富含铁-硫簇,它可能具备顺磁性(paramagnetic)。如果是这样,也许电荷流经嵴时会产生电磁场?那么这种电磁场又是否会诱导嵴对齐呢?到目前为止,这一假设似乎是解释线粒体间嵴如何对齐的最佳理论。对我而言,这也打开了另一扇大门,让我开始思考物理学的力量如何促成多细胞生命的演化,最终使人类得以诞生。
这个发现以及由此引发的思考,彻底改变了我对线粒体的看法。我在暗室中花了数百小时研究线粒体,之后又多次与他人合作,最终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结论:线粒体之间会交换信息,这种交换的痕迹就隐藏在它们嵴的排列模式中。后来,日本筑波大学和其他地方的科学家又进一步研究:他们观察了一些细胞,这些细胞因mtDNA突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线粒体功能障碍。结果显示,健康的线粒体可以向突变的线粒体提供完整的 mtDNA。在能量供应稀缺的情况下,线粒体会相互融合成长条状,以共享mtDNA。而那些不含mtDNA或含有突变mtDNA的孤立线粒体,也可以与健康的线粒体融合,从而恢复正常功能。
这种融合不仅增强了线粒体自身的耐受性,也增强
了细胞的生存能力。一旦这些相互作用受到干扰,线粒体便会被孤立,于是mtDNA不断积累缺陷,最终导致线粒体和它们所在的细胞一同灭亡。在人体中,线粒体融合蛋白-2(Mitofusin-2,位于线粒体外膜,在线粒体融合过程起作用)的减少与神经系统变性疾病相关。如果人为阻止小鼠大脑伏隔核(负责调控奖赏的脑区)中的线粒体融合,则会让小鼠变得更焦虑。
那么,线粒体是否还有其他的交流方式?线粒体是否像它们的细菌祖先一样,通过建立生物膜以及利用膜突起、电场和分泌分子来合作,用灵活多变的集体行为来征服生物世界?线粒体间的交流互作是否揭示了一个更广泛的、由能量和信息交换构成的内部宇宙?线粒体间的接触点以及对齐的嵴是否像神经元突触一样运作,从而使线粒体的集体行为本质上类似于一个细胞内的大脑?
社会性的细胞器
2016年,也就是我刚刚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成立自己的实验室后不久,我又回到了纽卡斯尔市,拜访了道格·特恩布尔(Doug Turnbull)领导的韦尔科姆线粒体研究中心。我又一次坐在了电子显微镜旁,这次的伙伴是一位出色的英国研究生埃米·文森特(Amy Vincent)。我们的成像对象是一块小腿肌肉样本,来自一名携带mtDNA突变的女性,这种突变导致了一种罕见的线粒体疾病。巧合的是,她的突变与麦克马纳斯的小鼠模型携带的突变类似。
那天下午,我和文森特的新发现开启了一条新的线粒体研究途径。我们眼前出现了线粒体上的纳米管道:它是由线粒体膜形成的细长突起,正类似细菌共享环状DNA的方式!这种现象首次在人类线粒体上发现。我和文森特观察到,线粒体会向彼此伸出细长的管状结构,就像某些离群的细胞会伸出触须,用来寻找更适宜的环境或健康的同伴细胞。通过对其他数十个肌肉样本成像,我们发现线粒体功能受损的人有更多的纳米管道,似乎这些不健康的线粒体正试图向外界寻求帮助。
然而,线粒体群体最为惊人的特征或许在于,不同身体部位的线粒体间可以“对话”,而它们使用的“语言”是激素。线粒体能制造我们用以维持生命与繁衍的类固醇激素。例如,皮质醇(在应激反应中,它能升高血糖以提供能量应对压力)是由位于肾脏上方的肾上腺中的线粒体合成的;睾酮、雌激素和孕酮则主要由生殖器官中的线粒体合成。有趣的是,大脑中的线粒体同时拥有感知压力激素和性激素的受体,这意味着肾上腺中的线粒体能直接通过血液循环向大脑中的线粒体发送激素信号。
此外,每个线粒体也并非一模一样。正如人类在不同社会与经济角色中会发展出各自的专长,以及不同器官会专门执行各种互补的功能(例如肝脏为其他器官提供养分常心脏负责泵血,大脑整合信息并发出指令川线粒体同样如此。不同器官和细胞类型中的线粒体外形各异、蛋白质组成不同、运动方式有别,对特定信息的感知、整合与信号传递能力,也因所在细胞类型不同而异。线粒体的特化很可能提高了能量利用,使生物体能以较低的整体能耗维持生存。
最近,我和同事绘制了首张人类大脑线粒体图谱。即便在这一个器官内,大脑皮质的不同分区以及更深的皮质下脑区中也存在不同类型的线粒体。大脑仅占人体质量的2%,却消耗着全身20%的能量,因此高效的供能机制对其功能至关重要。值得一提的是,我和两位同事——法国科学研究中心的米歇尔·蒂埃博·德肖滕(Michel Thiebaut de Schotten)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尤金·莫沙罗夫(Eugene Mosharov)发现,在那些演化史上出现较晚、最高能耗脑区的线粒体,在能量转化方面的特化程度也更高。
同一细胞内的线粒体的外观也可能大不相同。以神经元为例,树突(神经元用于接收其他细胞信号的纤维)中的线粒体会呈现稳定的丝状结构,长度可达10~30微米(对线粒体而言已长度惊人),而且拥有多个mtDNA拷贝;而在细长的轴突(用于向其他神经元传递信号,就像细胞里的高速公路)中,线粒体则会沿着轴突移动,它们通常短小粗壮(长度不超过一微米),其中许多甚至不含mtDNA;而胞体中的线粒体则聚集在细胞核周围,形态介于“树突型”和“轴突型”之间。类似的线粒体分组和特化现象也存在于肌肉和脂肪细胞中。
这些研究成果综合起来,使得我和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行为神经科学家卡门·桑迪(Carmen Sandi)在2021年提出:线粒体是社会性的细胞器。如果你和我一样,听到有人用“社会性”词描述亚细胞尺度的细胞器时会惊讶地挑起眉,那么这是正常的反应。但我和桑迪认为,线粒体展现了所有社会性存在的特征,包括共享细胞或机体内的环境,相互交流,形成群体或类型,行为同步,互相依赖,以及在所承担的任务中展现出了专业分工。
后来,我和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奥里安·S.希里海(Orian S.Shirihai)发表了另一篇论文。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艰难梳理了400多项研究,最终提出:线粒体集体以一种“线粒体信息处理系统”(MIPS)的方式来运作。线粒体在动物体内提供支持,而线粒体就像这些动物必须灵活应对环境一样,它们也要感知信号,并将这些信息整合到嵴的膜电位中,然后生调控细胞核基因、塑造细胞行为的信号。
你的眼睛能将光转换为电脉冲,最终在视野中汇成图像;你的耳朵能将空气压力波转换为电信号,最终成为你感知到的声音。同样,线粒体能将数十种滑素类、代谢类、化学类和其他类信息流转换为膜电位这种“生物能量”状态随后会导致第二信使分子合成而细胞核能“读懂”这些信号。因此,就像你之所以能读懂手机上的信息,是因为手机接收到信号,之后将其转化并在屏幕上显示出了可解码的信息,而你的细胞核也能通过它周围的 MIPS 来“读取”外部环境。
线粒体的作用远不只电池充电器那样的辅助角色,它们更像是细胞的“主板”。在没有能量和恰当信息的情况下,细胞核中的基因是不活跃的,只有线粒体提供了这些能量和“指令”,才能开启某些基因并关闭另一些基因。线粒体用表观基因组的“语言”来提供这些信息,这种“语言”位于基因组之上,是一种灵活可塑的调控层级,负责调控基因表达。
我的同事、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的蒂莫西·舒特(Timothy Shutt)则喜欢称线粒体为“细胞的首席执行官”或“首席执行细胞器”(二者缩写都是CEO),这个比喻精准地捕捉到了线粒体既能整合信息又能下达指令的作用。线粒体能决定细胞是否分裂、分化或死亡,它还拥有细胞生死的否决权。如果MIPS认为必要,那么它会触发程序性细胞死亡(即细胞凋亡)这是一种为保证生物体整体利益而施行的自我牺牲。
线粒体太重要了,以至于在困难时期,细胞可能会将整个线粒体捐献给其他细胞。在一篇2024年4月发表于《自然》(Nature)的新闻报道中,记者杰玛·康罗伊(Gemma Conroy)写道,“在细胞紧急情况下,新进入的线粒体可能会启动组织修复,激活免疫系统,或拯救危难细胞免于死亡。”在肿瘤内部,癌细胞和免疫细胞似乎在竞争线粒体,它们将其用作生物武器。
我参与了一项由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的乔纳森·R.布雷斯托夫(Jonathan R.Brestoff)领导的国际项目,我们最近创建了一整套全新的术语体系,用来指导新兴的线粒体转移与移植研究。
线粒体影响健康
你可能会想,这些听起来都很精彩,但对我的健康或寿命又有什么影响呢?答案是,它可能与人类健康息息相关。如今,科学界逐渐将糖尿病、神经系统变性疾病、癌症甚至精神疾病视为与线粒体功能障碍相关的代谢紊乱。这些发现正在开辟新的治疗方案。
线粒体会通过多种方式影响健康和疾病,其中一种源于它们作为能量处理器的角色。如果我们将输入电压调得过高,就可能烧毁电路。同样地,如果我们的纽胞暴露于过多的葡萄糖或脂肪(同时暴露于两者甚至更糟),造成了医生所说的“糖脂毒性”,那么线粒体就会裂变,破碎成小块,积累mtDNA缺陷,产生最终导致细胞早衰或死亡的信号。细胞和小鼠实验表明,通过药物或遗传学手段阻止过量葡萄糖和脂肪引发的线粒体裂变,有望防止胰岛素抵抗。此外,癌症也可能是一种细胞代谢紊乱:癌细胞无需氧气就能燃烧葡萄糖,表明它们的线粒体可能有问题,或者它们更倾向于保留线粒体,用于细胞分裂和增殖。
第二种方式是通过线粒体影响细胞核基因的表达。线粒体信号能改变核染色体中超过 66%的基因表达。通过改变细胞核中哪些基因能表达以及表达多少,mtDNA的改变可能会完全改变细胞的性质、行为和抗压能力,进而影响整个生物体。
当线粒体功能异常时,其形态可能变得非常奇怪。在mtDNA缺陷导致的罕见线粒体疾病患者(例如让我们首次观察到线粒体纳米管道的那位女性)体内,线粒体嵴尤为奇怪,看起来有点像外星图案一例如角度规则的“麦田怪圈”准晶包涵体和其他奇怪的形状。
值得注意的是,科学界逐渐认为,异常的线粒体形状和功能是认知和神经系统变性疾病(如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的生物标志物和潜在原因。临床上,孤独症谱系障碍的一种神经生物学亚型也与线粒体功能缺陷相关。
第三种方式是炎症。当细胞受损或受到压力时,它们可能会将mtDNA泄漏到细胞内部(细胞质)甚至血液中。我和哥伦比亚大学的卡罗琳·**夫(Caroline Trumpff)以及美国匹兹堡大学的安娜·马斯兰(Anna Marsland)和布雷特·考夫曼(Brett Kaufman)等人发现,在公众场合讲话5分钟所带来的心理压力,就足以增加血液中游离mtDNA的含量。在重症监护病房中,病情严重的患者往往血液中mtDNA含量极高。由于mtDNA的环状结构类似于细菌DNA,免疫细胞会将其视为病原体并发起攻击,可能进一步发展成炎症。而炎症与多种慢性健康问题的发生发展密切相关,临床医生非常清楚这一点。
然而,线粒体缺陷究竟如何导致身心疾病,目前仍是一个未解之谜。不过,有一些简单的方法,可以帮助我们保持线粒体健康。运动便是其中之一。当你剧烈活动时,细胞会快速消耗能量,提升线粒体的膜电位。如果运动让你感到气喘吁吁,这表明你的线粒体正在努力工作。由于大脑和身体非常擅长预判未来并为未来做准备,因此当你以激活线粒体的方式运动时,你的身体会认为:“下次再发生这样的情况,我会做好准备!”为此,它会制造更多的线粒体,并确保它们保持最佳工作状态。
令人惊讶的是,社交也可能有助于促进我们大脑线粒体的健康。在一项由美国芝加哥拉什医学院(Rush Medical College)的戴维·A.本内特(David A.Bennett)主导的重大研究中,研究人员招募了芝加哥地区数百名65岁及以上的老年人,要求他们每年填写调查问卷、进行认知测试和提供血液样本,直至他们去世。受试者去世后,研究人员收集了他们的大脑,以便分析其中的线粒体。我的同事**夫利用这些数据,探讨了积极的心理状态(如生活目标感、乐观主义和归属感)或消极的心理状态(如感知压力、抑郁和社会孤立)是否与线粒体转化能量的能力有关。
**夫的发现令人惊叹:在前额叶皮质的线粒体中,能量转化蛋白的含量与受试者去世前一年报告的积极和消极经历的数量显著相关,与此前的研究结果一致。此前的研究发现,早期生活逆境或日常情绪指标(如对爱、亲密或信任的感知)与血液免疫细胞中的线粒体息息相关。我们的心理状态可能会影响线粒体的生物学功能,调节其转化能量的效率。
另一种干预手段是控制饮食。例如,医疗性生酮疗法(即完全戒除精制糖,限制碳水化合物的摄入,通过蛋白质和脂肪来补足热量)已被证明可以逆转胰岛素抵抗和2型糖尿病,数十年前也已用于预防癫痫发作。生酮饮食也能改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心理状态和认知功能。它能提高脑神经网络的稳定性,而这可能解释了为何一些采取生酮饮食的人睡眠质量更高。
生酮饮食也可能对精神疾病患者有益。如今,全球范围内正在进行多项针对严重精神疾病(如精神分裂症、抑郁、焦虑和强迫症)患者的生酮饮食临床试验。当然,并非所有人都适合生酮饮食,它可能导致便秘、肾结石、骨质疏松和心脏病风险增加,只能作为短期的干预手段。
另一项美国的新研究也证实了低糖饮食对心理健康有保护作用的观点。这项研究一共纳入了28995名受试者,其中4484名都有明显的抑郁症状。该研究表明,采取“更生酮”饮食模式(即碳水化合物和糖类的摄入量相对较低,而脂类和蛋白质的摄入量相对较高)的人群,其罹患抑郁症的可能性不到高糖饮食者的一半。
那么,这种保护作用是如何实现的呢?从“线粒体中心论”的视角来看,生酮饮食可能起到了三重作用。首先,生酮饮食促使肝脏提供一种高效的燃料来源、供给身体的其他器官。当我们禁食或遵循生酮饮食时,肝脏会将存储在腰部赘肉或摄入的脂肪分解为较小的分子——酮体,这一过程发生在肝脏的线粒体中。
其次酮体进入血液循环后,会到达各个器官,而大脑等器官更倾向于利用酮体而不是其他燃料(例如葡萄糖、蛋白质和脂肪)。因此,在多种燃料来源同时存在的情况下,大脑会优先燃烧酮体来供能。
第三点可能与效率有关,这或许是酮体成为大脑茵
选燃料的原因。葡萄糖需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步骤才能到达神经元线粒体:它需要绕过星形胶质细胞,穿越多层细胞膜结构,并经历一系列酶促反应。相比之下,酮体可以直接被神经元线粒体摄取并燃烧利用,路径大为简化。
因此,通过让能量直接在线粒体间流动,酮代谢(即燃烧酮体的过程)可能对大脑产生影响。血液中的酮体可能打开了一条沟通渠道,让作为生产者和消费者的线粒体互相交流,增强了全身线粒体的“社会性”。
全新的生命视角
一旦我们将线粒体视为动态的能量和信息处理器,便会出现一种全新的生命视角。试着想象自己是一座瀑布。瀑布之所以存在,本质上是因为水分子不断往下流。如果你只是舀起几滴静止的水分子,试图通过它来理解瀑布,那么你能了解的就如同仅通过基因组测序来评估一个人的健康状况一样——几乎一无所获。
我们不能通过理解组分来理解瀑布,只能通过其动态运作来理解。一旦水流停止,瀑布也不复存在。瀑布并非时隐时现的静态事物,而是动态过程——一种流动和停止流动的过程。同理,如瀑布一般,人类的序在也并非静态事物,而是动态过程。准确地说,是一个能量过程。
这种能量本质的生命属性有双重含义。首先,作为动态过程,你注定处于变化之中。你的身体不断脱落、杀死和制造细胞,你的心智也在不断改变。虽然人格等心理要素相对稳定,但它同样也可能发生变化。例如,你“饿怒”时便不再处于最佳状态,这是能量不足会改变心智的证据。
某些药物也能显著改变心智。例如,致幻剂会作用于血清素系统,使大脑进入去同步化状态;它们还能消解自我意识或“自我”。改变大脑的能量模式就能改变心智,因此心智本质上可能是一种能量模式。此外,流经你大脑的能量以某种方式产生了主观体验。正如我和加拿大威尔弗里德·劳里埃大学(Wilfrid Laurier University)的尼罗莎·穆鲁甘(Nirosha Murugan)最近在一篇论文中假设的那样,人类可能天生会对能量流动受阻感到厌恶。相反,顺畅的能量流动(例如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或从事激动人心的项目之时)则会让人感到愉悦。而当能量停止流向大脑(例如心脏停止跳动),你的意识便会迅速消失,你也不再存在。
所有这些,是否能回答我最开始提出的问题呢?我认为我们现在已经有了答案。生命和健康的关键可能藏在每一次呼吸之海,在于能量如何轻松地流经你的线粒体。因此,当你下次放弃了那诱人的甜食,选择外出散步、去健身房锻炼,或是决定与你在乎的人共度时光时,请记住,你正在支持你的线粒体。维持能量在你的线粒体群体中流动,可能是维持健康和有意义生活的关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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