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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创作中难忘的一天》
野生导演王一通 07-10 16:31 投诉阅读数:1063
《剧本创作中难忘的一天》
作者:王一通/孔大山
剧本的集中创作阶段,有时候我住在孔大山家(北京),有时候他住在我家(成都)。理由很简单,写剧本很像去健身房,离得远了,基本就坚持不下来。协作剧本使我们互为精神上的健身器材。我类似于毽子,一踢就飞,张开羽毛,在空中旋转,被引力捕捉后,优雅降落,当头又挨一脚,叮铃叮铃。他类似于沙包,苦闷地吊在半空,受一顿胖揍,多是颓然凹陷,偶尔摆荡起来,锁链交缠,锈斑生涩地摩擦,滋呱滋呱。
那一天,发生在北京,一个空气净化器呜呜作响的早晨。我受到菜刀和锅铲的碰撞声的惊吓,从沙发上醒来。孔大山端着一盘不知名鱼肉和煎芦笋放在餐桌上,边走边喊:“小爱同学,播放歌曲〈吃水不忘挖井人〉。”音乐前奏响起,孔大山又说:“少爷,饭好了。”说完一头栽倒在懒人沙发里,开始不停划拨行动电话的屏幕。年轻的创作者,没有背景和代表作,不光需要对抗世界的无视,自我的怀疑,往往还要承受同伴的羞辱,但这似乎也不可缺少,这种感受难以言说。正要吃,孔大山又喝止了,掏出一罐研磨器,在鱼身上撒下黑胡椒。我说:“你不吃吗?”他说:“我不饿。”语气中带着鄙夷,似乎饿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把头往外探,一边悠悠地发问:“到底取什么名字好啊,必须得定下来了。” 彼时我们有过几个备选:《我活捉了外星人》;《追幽浮的人》;《来都来了》等等,没有一个让人鼓舞。这个问题令人食不下咽,取名困扰了我们许久,眼下由于协作需求,必须要定下来。他不停把自己的头外探,直抵到玻璃上,撞出蜜蜂一样的嗡嗡声,好在缝隙足够小,而他的头颅足够大。
洗完碗,我把白板拉到沙发前,用马克笔在上面装模作样地涂涂改改。白板被分割成了五个区域,画着五个卡通小人,分别是:唐志军;秦彩蓉;那日苏;陈晓晓;孙一通。各自的区域里都写着他们的一些独白,想到什么时,就陆续往上填,这样有助于把握人物,至少我们是这么想的。唐志军头发凌乱,眼镜龟裂,手上杵着一根输液的杆子,仿佛唐僧的法杖,一袋生理盐水连接着输液的罐子,针头扎在他的额头上。他说:“人类是怎么来的?从单细胞,到多细胞,到软体动物,两栖,然后上岸,爬行,变成哺乳类,学会了上树,成为了灵长类,学会了使用工具,最后我们变成了人类。所以我觉得进化并没有结束。科学探索没有不经历坎坷挫折的……古往今来……从哥白尼,布鲁诺,每一代的探索者终将承受不尽相同的苦难……探索者的苦难,就是照亮蒙昧世界的火炬。一个人一旦只看到自己,就会有问题。”
秦彩蓉脖子上套着一个枕头,提一个拉杆箱,右臂弯曲,摆出一个不屈斗士的造型。她说:小孙,刚买票的时候看你身份证,你是属羊的对吧,跟我儿子一边大。我以前有个师父说我是“天命在天”,我跟你说你这情况也差不多,我跟你说啊,你这就叫“石来运转”。你看它原来在石子嘴里,那就是块普通的石头。现在这么一折腾——哎!就不一样了!对吧?接下来,就是看这石头在谁手上,通过谁再把它的价值进一步的发出来。就好比你们四川不是产辣椒吗,这辣椒在四川什么价,在北京肯定就是另一个价了。你要是拿到了石头,跟阿姨一起研究研究,阿姨跟你妈一边大。”
那日苏留着长发,扎着马尾,穿着一件军大衣,鼻子像一把匕首,两眼通红,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气象气球。他说:“有没有外星人那先不说,但这宇宙肯定是被创造出来的吧。人类之上肯定有个造物主,假如创造宇宙的那个“设计师”吧—— 可能他其实就是个做烟花的师傅。有天他在测试自己新研究出来的烟花,他也有个助手,在旁边像我一样拿着 DV 一直在拍,后来他助手整理素材的时候,发现他拍到了烟花里面的一些奇怪的东西,就拿给造物主看,说烟花里边诞生了一些奇怪的微生物,管我们放的烟花叫宇宙大爆炸,管他们住的那一粒粉尘叫地球,管自己叫人类。烟花师傅说那给我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吧。然后助手就开始把摄影机拍到的画面放大放大不停放大,放到画面都糊了。隐约能看到一个淡蓝色的小点,终于找到了!烟花师傅说你播一下我看看,助手说我播完了。师傅说怎么什么都没看见,助手说因为他们存在的时间太短了,虽然在他们的时间系统里,那个地球存在了几十亿年,但换算到我们的时间计算系统里,就是烟花炸开的那一下,一瞬间没了。”
陈晓晓有着五彩斑斓的头发,有耳钉,唇钉,鼻钉,身上穿着一件反光的外套,上面画着一个卡通的外星人形象。她说:“我不认为抑郁症,是因为顾影自怜才会得的病,我不认同这种观点。我觉得持有这种观点是一种隘的,缺乏科学认识,没有同理心的一种表现。这种看法很自私,很隘,很缺乏同理心。您不是打算普度众生嘛,现在众生都在这儿了。我现在其实挺同情您女儿的。您要不先把您女儿给度了,再顺便度一下我们这些睡不着觉的人吧。”
孙一通发如鸟窝,眼神呆滞,手里抱着一口锅,锅里装着满满的爆米花,他坐在一个树枝上,树枝上挂着两个羽毛球拍。他说:“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个女娃,她是班长,长头发。我跟她基本没说过话。有次放暑假的时候,我看到她正坐到村头的树下面,怀里抱起一副羽毛球拍,我特别紧张,假装没看到她。但是她把我喊到,她说她幺爹给她从城里买了一副羽毛球拍,她等不到她哥哥,就问我打不打。我们就在树下面开始打球,都很不熟练,很少打出两个来回。结果我太用力,就把球拍甩到背后的树上。树很高,而且特别粗,我飞起来踢了好几脚树都不动,没办法,我就想着用另一个拍子把拍子打下来……结果两个拍子都遭我挂到那个树上了。第二个拍子挂上去的时候,她就哭喽,就蹲在地上一直哭,我也劝不来,就蹲在她旁边看她一直哭,我觉得她哭的时候特别好看。后来天快黑了,我就跟她说你莫哭了,天都黑喽,我看不到你哭了。她就看到我,说,“孙一通”,她好像还要说啥子,但是她站起来转身就跑了。我就一直坐在那儿……后来太阳快下山喽,开始起风了,我听到挂在树丫丫上的两个拍子不停撞乒乓乒乓的,声音特别好听。现在觉得,幸好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有一部分人类忘记了咋个爬树。”
孔大山在白板面前痛苦地叹气,他说:“出问题了。”我没说话。孔大山又说:“人物出问题了。”我实在忍不住说:“当然有问题,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把问题找出来,你当导演的,不要玩抽象。”孔大山又继续痛苦地摩挲行动电话,我则开始搓脸。一个小时的沉默过后,孔大山站起身来说:“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一看,确实到时间了,立刻也起身,一起出了门。今天我们将参加首届星际文明论坛,这是孔导在网上发现的组织,门票七百一张,据说与会的都是奇人异士,他们在qq群集结,互称家人。我们相信这将是一次有效的“田野调查”。
地点在郊区的一座饭店会议室,易拉宝上印着好几个学者模样的老外。在活动开始前,会议厅中早已熙熙攘攘,有拿着各种奇怪骨头合照的,有卖玉石的,有交换巨大名片的,也有和我们一样左顾右盼的。会议开始后,几个拥有复杂头衔的外国人上台,用投影仪播放,几个已经反复被科普工作者证伪的特效视频,然后激昂地讲述了一些带着古典气质的阴谋论。
就在我跟孔大山对这场活动的耐受力即将耗尽的时候,一个操着浓山东口音妇女掌声中走上台去。她自称是一名普通的农村妇女,她说她没上过学,也不认识字,但是她可以请外星人替大家看病,无偿。具体操作方法是,患者给妇女通个电话,告知年龄,性别和具体病症即可,妇女会为患者安排一个时间,然后她会自行与外星人沟通。患者只需在安排好的时间,躺在自己家的窗边,将窗户打开,撩起衣服,露出病灶,外星人就会准时降临,将患者治愈。我看向孔大山,他也正在看我,我们的眉毛挑得差不多高。当一个情景过于荒谬的时候,居然很可能倾向于相信。妇女刚下台,立刻被人群包围,有好几个兴高采烈的人围在她身边,反复与她握手道谢,声称妇女召唤的外星医生治好了他们家人的顽疾。我和孔大山和跃跃向前,可不进去。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不进去的人开始喊出疾病名称,肝癌,肺癌,帕金森。似乎严的疾病可以赢得治疗名额。人群推搡起来,我注意到旁边有个母亲已经放弃前进,她竭力地护着自己的年幼的儿子,不让他被倒。保安终于赶到,将人群和妇女撑开一些。母亲牵着小男孩钻了进去。妇女和蔼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小男孩没有反应,眼睛盯着地上。母亲小声地说:“自闭症。”妇女又摸一下他的头,问:“多大了?”母亲说:“刚满十二。”妇女说:“大了点。”母亲轻轻哦了一声。妇女又说:“十岁以下还行。”小男孩依然盯着地上,母亲牵着他走出人群。我们也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孔大山与一个带贝雷帽的大妈攀谈起来,大妈问:“你是学什么的?”答曰是学电影的。大妈又问:“电影是电的影子,那它的本体是什么?”两人加了微信。
回去的路上,贝雷帽给孔大山发来6条59秒的语音,他没勇气点开。我们骑着共享单车,顺着一条运河一直向下,运河发出强烈的腥味。孔大山看着尘土飞扬的河堤,突然发表感叹:“等春天来的时候,这些树都长起来了,我们弄一个烧烤架,就在这河边烧烤,喝点啤酒,那该有多好。”我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同情,恍惚间,我看见一只驴子,在一个水草丰茂的河畔,一堆将将枯黄的落叶里,用舌头卷起杂草,漫不经心地觅食,突然它听到什么似的,警觉的抬起头,但周围只有水声,它摇摇头,耳朵也摆摆,继续吃起来,并没有发现盯着它的眼睛。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我赶忙擦掉,我对孔大山说:“我有一种预感。”他问什么。我说:“我感觉,我们写在白板上的东西全都用不上了。”孔大山没说话。
他家那栋楼的电梯一共设置了四个广告位,每个广告位后都在播放自己的有声广告。坐电梯的时候,孔大山突然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大声问他:“啊?”。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太不耐烦。广告突然放完一个轮回,孔大山声音得以彰显,他说:“就叫宇宙探索吧。”我问:“啊,为什么?”孔大山说:“因为我们在探索宇宙啊…….”话音未落,广告开始循环播放,很吵闹,他的嘴开合了几下,还是闭上了。
摘自:《2023中国电影金鸡奖艺术评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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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锤粉,就是学得不太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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