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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伊宁亚克 于 2025-12-26 20:00 编辑
题目是后拟的,原文为“大陆封锁的经验教训”
节选自《制裁与经济战》的第四章 近现代史上作为战争手段的经济战
还蛮好看的,这一段分析的挺有意思,分享一下
拿破仑领导的法兰西第一帝国,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我们在英法两强争霸世界的博弈视角下,总结大陆封锁这一规模空前的经济战策略的经验教训。
对于拿破仑来说,第一条教训在于,大陆封锁体系的战略目标总体上是含混不清的。在英法两国彼此都坚信对方是最重要的战略竞争对手的背景下,大陆封锁的目标不太可能仅仅如《柏林敕令》所言,要求英国取消对法国的海上封锁。即便拿破仑的本意真是如此,英国政府也不会轻易如他所愿放松对法国的遏制。那么大陆封锁的目标究竟是要通过经济政策使英国内部动荡,从而创造将其击溃的机会,速战速决赢得世界霸权,还是要通过该政策帮助法国垄断欧陆各国的工业制成品市场,最终使法国实现工业化赶超?
前者是以经济市场手段实现政治和战略目标,应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巨大的经济波动,搅乱对手的社会经济,乃至让敌方决策中枢在突如其来的压力下停摆或屈服。纵观历史上的制裁和禁运案例,假如制裁方没能在威胁要实施或者刚开始实施制裁时有效地迫使对手让步,那么通常很难依靠时间的推移和压力的累积而获得成功。因此,经济战成败的关键之处在于战胜对方内部的自我调整机能,主要思路就是要在短时期内制造巨幅的市场波动,即价格的暴涨暴跌,导致资本与劳动力等各种资源产生严重的错配和浪费,进而致使对方内部信用链条断裂,出现大面积的倒闭、通胀、失业和社会动荡。故此,在战术安排上不能一味打压,而是要推波助澜,其中包括在上升期的“哄抬”和下降期的“打压”,从而制造或利用“不利于敌而操之在我”的供求波动。这需要深入把握整个国际价格体系波动的时机、结构和影响,找好时机来发动经济战,方可事半功倍。
从这种思路出发,拿破仑不应该急着对英国实施对等报复与封锁,而是宜先寻求相互开放贸易,甚至主动在贸易中“吃亏”以诱惑英国形成对法国的经济依赖。比如,利用其帝国的财力和信用,向英国低价倾销粮食,并大规模抬价收购、储存英国棉布。这样的政策组合将导致英国国内工业出现大规模的扩张,大量的信贷、劳动力投向棉纺织业,则英国粮农将因为无利可图而转种其他作物。该政策持续数年后,突然在某个冬季,联合尽可能多的主要经济体,包括欧洲大陆各国和南北美洲,宣布对英国全面禁运粮食和棉布,并宣布对英国的所有公私债务作废。此举将导致英国粮食供应出现明显缺口,价格暴涨,带动通货膨胀率上升,生活成本上升;棉布产业供给严重过剩,价格暴跌,大规模裁员、破产,信用链条断裂。对于普通英国民众而言,失业与通胀两大因素将导致他们普遍陷入贫困,在寒冷困顿的冬季和青黄不接的春季,生存将是他们面临的最紧迫问题。在此情景下,法国再发动暗中扶持的“英国良心”大肆鼓吹,把所有这一切噩梦的根源归结于英国政府同拿破仑作对的欧陆政策。随着城市贫民、爱尔兰等地的分离主义势力、陷入破产境地的棉纺织业和银行业等英国各种内部力量加入到抱怨、抗议和反对的共振中,英国政府将很难再维持对抗性的欧陆政策。
但与这个设想相反,拿破仑几乎每一步都踩错了节奏。首先,他在解决了来自陆地的威胁后,第一时间宣布了大陆封锁政策。而此时,由于英国的海上封锁政策,英法贸易本来就已陷入低谷。更何况第一次反法同盟战争期间,英国人对于法国对英封锁的记忆还历历在目,英国不可能毫无准备,更不可能就此被吓退。其次,拿破仑也没有在封锁前秘密建立广泛的制裁联盟,而是通过一道道相互补充的政令,威逼利诱各国相继加入。甚至关键国家丹麦,还是在英国的战略误判下意外地倒向了法国一方。这导致拿破仑的封锁无论在力度上还是在突然性上都不如人意。最后,拿破仑的禁令非但没有刺痛英国社会内部的脆弱点进而引发政局动荡,反而促使英格兰强化了与苏格兰、爱尔兰、加拿大等殖民地的经济联系,英国海权控制下相对落后地区的生产与贸易得到了发展的空间。英国经济虽然经历了波动,但最终大陆封锁使英国社会的韧性**增强。而在最关键的 1810—1811年,法国对谷物等粮食的特许出口更是解了英国政府的燃眉之急,从制裁择时的角度看这无疑是错过了赢得经济战的最佳窗口。这一决定也体现出拿破仑对经济战的目标和收益并没有清晰的认知,为了微小的经济利益放弃了潜在的巨大政治利益。
以棋局为喻,妙手杀招本应出其不意,令对手先疑惑后震惊,最后在计时器的跳动下心力交瘁而投子认输。拿破仑虽是战争天才,在经济战场上却犹如稚嫩的棋童,招招都落入对手意料、算计之中。
如果拿破仑大陆封锁的主要目的是推行保护主义的贸易政策,实现法国工业对英国的赶超,那么他就不应该实行全面的封锁,而应促进两国之间的人员往来以促进技术的传播,再配合关税、产业政策等手段保护和促进弱势产业的发展。事实上,封锁对法国工业的发展卓有成效。法国北部对封锁政策的执行较为严格,而法国南部由于濒临西班牙,走私更为猖獗,在封锁期间北方的纺织厂发展迅速而南方的同行大多倒闭关门。限于本章的主题,关于这方面将不做过多的探讨。
对拿破仑来说,第二条教训是,“法国第一”的欧陆体系过于贪婪,成本分摊不均现象严重,逐渐发展成为同盟体系的政治脆弱点。
拿破仑既希望借助封锁摧毁英国的商业和工业体系,又不希望本国的产业受到影响。对法国来说,大陆封锁政策一方面保证了国内工业品市场免受英国商品的竞争,另一方面几乎把整个欧陆变成法国工业的原材料产地和产品销售市场,使法国工业得到很大的发展。拿破仑试图动员整个欧陆的力量来对抗英国,却仍然在内心和政策实践中固守自己“法国皇帝”的定位,试图在维持对英商品禁令的同时,建设一个等级制的、有利于法国制造业的欧洲市场,也就是说,他要欧洲各国市场向法国单向开放。
拿破仑的战略目标和他愿意付出的成本不匹配,多出来的成本则希望由盟友分摊。与英国争霸是法国的政治目标,其他国家的决策者没有动力去配合拿破仑完成他自己的宏图霸业。因此,大陆封锁将英国工业品驱逐出大陆,本应促进欧陆各国工业的发展,但是拿破仑坚持“法国高于一切”,强迫其他欧洲国家接受不平等的商务条约并承担大陆封锁带来的绝大部分损失,沉重地打击了其他欧陆国家的农业和工商业。因为对英贸易的人为中断,欧陆各国的出口收入剧降,进口消费品严重短缺,经济危机导致的失业和饥荒也在欧陆的底层人民中间蔓延。而同时,以法国官员或贵族为主的特权阶级在封锁中收受贿赂、大肆寻租,走私贩等违法乱纪者赚得盆满钵满。不公放大了同盟的脆弱性,叠加被法军侵略而产生的民族主义情绪,最终酿成欧洲各国的起义。拿破仑不得不反复使用战争手段来维持这一体系,从而消耗了大量的军事和政治资源,最终导致帝国的溃败。
第三条教训是,拿破仑没有意识到道义与信任是合作中的稀缺资源,他的大陆封锁不是毁于盟国的背叛,而是毁于法国官员乃至他本人的监守自盗。
《柏林敕令》将大陆封锁称为“文明”对“野蛮”的回击,大陆封锁体系的成败与拿破仑的政治威望高度绑定。法国官员和军队的腐败导致走私从大陆封锁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愈演愈烈,甚至法国政府不少高级官员的家族也与走私贩有关联。这说明在实行大陆封锁前,拿破仑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并完成国内动员。走私问题如附骨之疽,在损耗法国国力的同时,快速地降低了同盟对封锁政策的信任。拿破仑只能不断对封锁政策加码以打击走私,这看似明知不可而为之,但在事实上,战略决策往往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放松封锁即会被视为软弱的表现。在写给路易·波拿巴的信中,拿破仑这样写道:“当王不知道如何令他人服从时,他就不是王。”
后来,法国的特许权制度则彻底摧毁了同盟对法国的信任和大陆封锁在道义上的正当性。如前文所述,拿破仑在1810年7一8月颁布了一系列法令,授予部分法国商船出口谷物和葡萄酒的专属特权。随后,他决定亲自管理欧洲的所有海上交通。没有拿破仑明确签署的许可证,任何船只均不得离开或进入欧洲港口。最后,他还要求所有进入欧洲的货物均必须由法国商人在欧洲大陆分销。为此,英国人给他起了一个新绰号:“走私皇帝”(The Imperial Smuggler)。这引起了同盟的强烈愤怒和怀疑:大陆封锁究竟是为了报复英国,还是法国为垄断欧洲贸易而撒的谎言?
原本,一个内部相对公平的欧洲贸易体系在把英国排除在外的同时也能帮助拿破仑在欧洲的统治维持较强的合法性。它可以让拿破仑政权与欧洲各国的统治阶层形成共同利益,并在各国内部扶植起一批亲法的新兴社会势力。从这个意义上讲,奥斯特里茨战役之后的大部分战争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法国主导的欧洲大陆政治经济格局本来也可以持续下去,法国进而可以在之后的一二十年里最终彻底击败英国。然而天才般的炮兵军官拿破仑,缺乏对经济、金融和外交的领悟力,因而把他从战场上赢来的帝国输给了市场和人心。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莫过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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