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桶
今天晚上溜达的时候,走到一个偏僻的路口,突然发现那有一辆厢货车停在那儿,而刚打开的车门正对着的位置,显然已经提前摆好了几个铁皮桶。这些铁皮桶应该是油桶改的,但高度只到膝盖左右,显然是上面被锯掉了。六七个桶摆在路口的拐角处,让人摸不着头脑。
厢货的门打开了,里面是成沓成沓的黄冥币纸和天地银行纸钞。
恍然大悟,今天是中元节。
“老弟,给自己的家人烧点纸不?我这个10块钱一整沓,20块钱再送你半沓。”老板看到了我,催促道。
我抬头看了看街道的左右,空无一人,把头探过去对他说:“现现在让烧吗?不是申请卫生城市吗?”
老板从车上一边把大量的冥币掏出来摆在地上,一边对我说:”嗐,老弟,现在哪有心情整这个呀?你没发现最近这街道挖的跟猪拱的一样吗?开不出钱来了。只能从市政里面抽出点钱给他们开支用。啥卫生不卫生的?你你要不,你要的话我先给你烧。”
我又气又笑地跟他说:“咋的?大哥,这玩意还得排队不成?哈哈哈……”
可我还没等笑完呢,立刻就笑不出来了,也不知道从哪神不知鬼不觉的。走出来好几个老头老太太,有带着闺女的,有牵着老伴的。难道是之前就商量好了,在这烧?
”大姨,你烧多少钱的来着?50是吧?我这还有纸花,烧过去也挺好的。还有这个翻盖手机,用不用给他烧过去?”老板翻开微信确认了一下
“你就没有智能手机烧吗?那地底下的翻盖手机还能用吗?”老太太看来还挺懂。
“哎,没错。姨,这个最新的苹果62代,你加5块钱,我连充电器都给他烧过去。”老板领着老太太来到了一个桶旁边,把那些纸活都扔进桶里,然后点火,一股呛人的烟升了起来。
老太太拿出手机扫了扫老板脖子上挂着的二维码,然后把头转向铁皮桶:“过得还行啊?孩子们都挺好的,我也挺好的。过两年,等我过去的时候,我看看你这钱到底花了多少?那边钱好赚不?要不我再多烧点,你省着点花哈……”
就在我把耳朵贴过去听老太太念叨的时候,那边突然好像有了争吵声。我赶紧转过头来,原来是一个穿衬衫的老头正在和老太太呛嘴:“啊?怎么着?我说我让了你一辈子了,我爹我娘去世的时候,你一滴眼泪都没流,也就算了,我今天说先给我爸多烧点纸钱过去,你还要争给你妈多烧点?!死人的便宜你还想占是不是?!”
老太太嘴也不饶人:“你爸妈是农民出身,一个月能花多少?这些烧过去,说实在的,他们还得给你攒着呢!我妈不一样可不能亏待了她!”
老头气的直接挥了挥拳头:“你烧吧,都给您家烧去吧,给你家留着!将来等死了,咱俩也别在一块。你往你那个有钱的爹妈那边去,我去另一边,我陪我爸妈去。”
老板连忙过来:“二老,您别生气了。这东西到了那边,还不见得他们怎么处置呢。这样,你不是说好了一人50块钱吗?我再给大姨多送几张,你看这不就行了吧?”
老头的火腾的一下着了起来:“凭凭什么呀?啊?我告诉你,你今天多给她一张,我就跟你没完!”
老太太冷笑道:“哎呦,出息了哈?没完?怎么个没完?就就你这怂人怂一辈子了,还想打人家不成?”
我一看局势不妙,赶紧往别的地方走。发现有一个桶里边也点着了,原来是个40多岁的女人领着自己的女儿在那儿慢慢地烧。
两个人就像是两台精密的机器一样,机械的往里填着纸,也没有说什么,就是眼看着这些纸慢慢的化成灰,变成烟。然后站起来,妈妈转过头来对老板说:“老板,钱转过去了哈。”
老板一边还在老头老太太之间周旋,一边冲女人的方向挥了挥手:“好嘞!”
那女人伸出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两个人慢慢往街的另一边走去,渐渐看不见了。
我叹了口气,然后跟老板说:“老板,我亲戚比较多,是有多少亲戚就放多少桶吗?”
“小哥,你买多少钱的吧?”老板把那两个气呼呼的老人安排到两个不同的桶那,他们已经烧上了
“不是,大哥,我要是买得少了,多少个亲戚也都在一个桶里,是不是?那他们怎么分呢?”我的玩心突然上来了。
”哈哈哈,小哥你真有意思,啥叫寄托哀思啊?你的心思到了,就是给一万个人烧,他们也能收得到。当然,你花的钱越多,他们平均分到的就越多。咱也不知道你那边那帮亲戚到底是什么关系,万一真有比较强势的,把钱独占了呢?“老板轻轻瞟了一眼那边儿,老头仍然在气呼呼地看着。
“我买30块钱的吧。你有啥没人要的,往我这里边放放,我也就意思意思。”我总觉得这钱花的冤。
”行行行,扫这个码。“老板觉得机不可失:这要是一不小心我反悔了,30都没了。
我站在桶前面,把这些东西放进去,自己拿着打火机往上一燎。嚯,你别说,火慢慢从下面涨到了桶沿的位置。
“这是,他们都收到了。”刚才气呼呼的老头好像恢复了点镇定:”行啊,小伙子,亏你还有这份孝心……”
“大爷,您这个,我真不敢当。”连连摆手。我只知道,我和这些心里真的想给逝去的人寄钱过去的感情,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刚才那个领着孩子的女的,她对象去年这时候跑快递累死了。“老头说:“哎一个人拉扯孩子也不容易可又有啥办法呢?我听我老伴说想再婚呢,可是现在哪有那么容易哟……”
我对这些八卦没啥兴趣,毕竟也不是他们这小区的,只能附和地说道:“是啊是啊,哎……”
老太太突然出现在我们俩面前:”呵,你还挺关心这个啊?我跟你讲,你儿子就是随根,要不是跟你一样,成天替这个想、替那个想,能让那个娘们坑了20多万?”
老头的脸立刻阴了起来:”别说了!那老实人就该被骗,被你们这帮人说呀?“
老太太冷哼一声没说话了
我眼睛盯着我的桶,希望我那点纸活赶紧烧光,然后赶紧跑了算了。偏偏我这些玩意儿烧得比他们的都慢。我心想,怎么?真分呐?
“你要听我的,再烧点黄表纸。这玩意儿比天地银行的要好得多,那边比较认这个。”老板觉得我今天消费还是不够。
”改天吧,改天吧。你这边的买卖做得太好了,可能跟柜台一样,那帮人在排队呢。”我觉得今年这钱确实是花的冤了。
可是我抬起头,发现老头老太太各自拄着棍也走了。远远的,两个人居然像刚才那对母女一样,手紧紧地攥着。
终于,我的纸活也都烧完了,其他的桶都充满了厚厚一层灰。
夜已经深了,和老板道了个别,往回走,看到那高楼大厦里一眨一眨的如同眼睛一般的窗户。
他们应该都收到了吧?我想。老太太的老伴,母亲的丈夫,老头老太太的父母,我的一众亲人……
看到他们给我眨眼睛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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